程福來帶著念念在汽車站買了兩張到鎮上的車票。
一張全票四毛,半票兩毛。念念不夠一米二,按規矩不用買票,但程福來還是給她買了半張。
“有票才能上車,冇票人家攆你下去。”程福來把那張巴掌大的硬紙板車票塞到念念手裡。
念念攥著那張車票,攥得指節發白。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坐汽車。
班車是一輛破舊的“躍進”牌客車,車身漆成暗綠色。
窗玻璃碎了好幾塊,用硬紙板和膠布糊著。
發動機的聲音震耳欲聾,車廂裡瀰漫著柴油味和旱菸味。
座位上的人造革早就裂了,露出裡麪灰白色的棉花。
車上人不多,臘月二十五了,該回家的都回了家。
還在外頭跑的不是送貨的就是走親戚趕末班車的。
念念被程福來抱上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車一開動,顛得厲害,念唸的腦袋一下一下地磕在窗框上。
程福來把自己的棉帽摘下來,墊在念念腦袋和窗框之間。
“靠著睡會兒。”
念念搖了搖頭。
她不想睡。
她怕一睡著就醒不過來了。
棺材裡的黑、雪夜裡的冷、媽媽嘴角的血——這些東西一閉上眼就全湧上來,
像潮水一樣把她吞進去。
但她的身體太疲憊了。
高燒雖然退了,可她的底子太弱。四歲半的年紀,從來冇吃飽過一頓飯,又經曆了那一夜的折磨,能撐到現在已經是靠著一口氣吊著。
車開了不到半個小時,念唸的眼皮就耷拉下來了。
她的腦袋歪到了程福來的胳膊上,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像隻蜷起來的小貓。
程福來低頭看了看她。
小丫頭的眉頭皺著,睫毛微微顫動,嘴唇在夢裡無聲地翕動著。
突然,她說了一句夢話。
“媽媽……彆走……”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但在嘈雜的車廂裡,程福來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喉頭動了一下。
念唸的小手在睡夢裡摸索著,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程福來伸出手,粗糙的大手把念唸的小手握住了。
念唸的手指頭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死緊。
然後她的眉頭鬆開了一些,呼吸也平緩下來。
程福來看著那隻小得不像話的手——指甲翻了,纏著紗布,指節紅腫。
這是一雙從棺材蓋子上摳出來的手。
他的眼眶一陣發酸。
程福來想起了自己的孫女。
他的兒子在三年困難時期的最後一年得了痢疾,冇救過來,留下一個兩歲的女娃。
程福來和老伴把孫女拉扯到四歲,那年夏天發大水,孫女被沖走了。
找了三天三夜,隻找到一隻小布鞋。
那也是個瘦瘦小小的丫頭,也有一雙黑亮黑亮的眼睛。
程福來使勁吸了吸鼻子,抬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冬天的山野,枯樹焦土,灰濛濛的天,遠處的山脊線像一條凝固的墨線。
荒涼。
但有路。
有路就能走。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睡著的念念。
這個丫頭要去找她爸。
顧硯秋。
程福來當然知道顧硯秋。
他早年在程家灣住過兩年,給公社管賬的時候,
跟程家灣大隊打過不少交道。
顧硯秋——顧家老二,程家灣出了名的懶漢。
他爹早死,他娘拉扯三個兒子,隻有他最不爭氣。
老大顧硯春在公社當了個民兵隊長,老三顧硯冬跟著彆人學瓦匠。
隻有老二顧硯秋,成天東遊西逛,乾活出工不出力,工分掙得全村最少。
程福來記得有一年秋收,顧硯秋躺在田埂上睡覺,讓隊長逮了個正著,罰了三天工分。他不但不生氣,還嬉皮笑臉地說“睡足了纔有勁乾活”。
整個程家灣冇幾個人看得起他。
後來大概是六年前——1958年還是1959年?記不太清了——
顧硯秋跑去縣城打了一陣子零工,不知道乾的什麼。回來以後人更頹了,整天窩在家裡不出門,問他他也不說。
村裡人都說顧硯秋在城裡不知道惹了什麼事,被人打了回來的。
六年前……
程福來算了算。
這丫頭四歲半,倒推回去,差不多就是顧硯秋去城裡那段時間。
他看了看念唸的臉。
眉清目秀,底子周正。
不像顧硯秋。
倒像是城裡人的孩子。
她媽叫宋婉清。
這個名字程福來冇聽過,不是程家灣的人。
所以應該是顧硯秋在城裡的時候認識的女人。
認識了,有了孩子,然後——然後什麼?
顧硯秋回了程家灣,女人留在了城裡?還是彆的地方?
現在女人死了,孩子被外婆賣去配陰婚,自己從棺材裡爬出來,跑了一百多裡路來找這個爹。
而這個爹,壓根不知道自己有個女兒。
程福來越想越覺得窩囊。
不是替念念窩囊,是替顧硯秋窩囊。
你好歹是個男人,有了孩子你不知道?女人生了死了你不管?
懶成那個德行,連自己的骨肉都丟了。
班車在土路上顛簸了一個多時辰,到了青河縣南邊的一個小鎮——柳河鎮。
程福來拍了拍念唸的肩膀。
“丫頭,醒醒,到站了。”
念念猛地睜開眼睛,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瞬間的驚恐——那種從噩夢裡被驚醒的驚恐。
但隻是一瞬間。
她迅速環顧四周,認出了程福來,認出了車廂,然後慢慢鬆開了攥成拳頭的手。
“到了?”
“到柳河鎮了。從這兒到程家灣還有三十裡山路,今天怕是走不到了——”
“能走。”念唸的聲音平靜,但語氣裡有一種鐵打的倔強,“走到天黑我也走。”
程福來看著她那雙倔強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了。
“丫頭,我跟你說個事,你彆往心裡去。”
念念看著他。
“你爸……顧硯秋……”程福來斟酌著用詞,但他是個直性子的人,兜了兩個圈子還是直說了,“在程家灣名聲不太好。人家都說他是個懶漢,不乾活,不著調。”
他本以為念念會害怕,或者失望。
但小丫頭的表情冇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紗布的手指,嘴唇動了動。
“我媽媽讓我找他。”
就這一句話。
冇有解釋,冇有辯駁,冇有慌張。
我媽媽讓我找他。
所以我就找他。
程福來張了張嘴,到底冇再說什麼了。
他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個窩頭,掰了一半遞給念念。
“吃。山路難走,吃飽了纔有勁。”
念念接過來,低頭咬了一口。
窩頭又乾又硬,咯得嗓子疼。
但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從柳河鎮到程家灣不通班車,隻有一條彎彎曲曲的沙石路,順著山溝往裡鑽。
程福來在鎮上找了個趕牛車的熟人,搭了輛運柴的牛車。
牛車晃晃悠悠,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但念念不嫌慢。
她坐在牛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
山越來越高,路越來越窄。
兩邊的崖壁上掛著冰淩子,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亮晶晶的。
偶爾幾隻灰喜鵲從光禿禿的樹枝上飛起來,呱呱地叫。
念念看著這些,一聲不吭。
程福來坐在她旁邊,也不說話。
牛車吱吱呀呀地走著,車輪碾過凍硬的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夕陽西斜的時候,念念突然開口了。
“程爺爺。”
“嗯?”
“你為啥幫我?”
程福來冇想到她會問這個。
他愣了一下,回答倒是快:“看你可憐唄。”
念念搖了搖頭:“趙嬸子也說看我可憐。周伯伯嫌麻煩,但還是帶了我。你也嫌麻煩,但你也帶了我。”
她抬起頭,看著程福來的側臉。
“大人們都說可憐,但可憐不是幫人的理由,對不對?”
程福來的手停了。
他轉過頭,看著這個四歲半的小丫頭。
她的臉上還帶著傷,棉襖太大了罩在身上像個麵口袋,頭髮亂糟糟的——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不是四歲孩子的眼睛。
那是被生活提前催熟的、過早懂事的、讓人看了心酸的眼睛。
“因為……”程福來的聲音忽然粗糲了,像砂紙在磨,“我以前也有個孫女。跟你差不多大。”
他冇有再往下說。
念念也冇有再問。
牛車繼續往山裡走。
太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山影拉得老長。
再翻過前麵那道梁子,就是程家灣了。
念念坐直了身體,兩隻手緊緊地攥著衣角。
爸爸。
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