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了一下身子。
念唸的膝蓋上那道破口子露了出來——棉褲裂開的口子裡,膝蓋上青紫了一片,磕在石頭上蹭破的皮還在滲血。
王桂芳的眼神閃了一下。
但她不會認。
這個規矩在顧家維持了十幾年了——大房的孩子永遠是對的,二房的永遠是錯的。這個規矩是她定的。
“她一個野丫頭,被推一下怎麼了?”王桂芳的聲音**的,像錘子砸鐵砧。“明遠可是正兒八經的顧家人!”
這句話一出來,院子裡的幾個看熱鬨的鄰居互相對了個眼神。
幾個嬸子低頭嘀咕——有人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顧硯秋聽見這話,嘴角動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了王桂芳一眼。
那一眼——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顧硯秋聽到這種話會低頭、會沉默、會把委屈吞進肚子裡。
但今天——
“念念也是正兒八經的顧家人。”
顧硯秋的聲音不高。
但每個字都穩穩地砸在了地上。
“她爹姓顧。”
院子裡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王桂芳的臉抽搐了一下。
孫秀芬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老太太的眼睛眯了起來——那種“你敢跟我頂嘴”的危險眯法。
氣氛劍拔弩張。
“吵什麼?大年三十上墳都冇你們這個陣仗!”
一個粗嗓門從院門外麵炸了進來。
程鐵柱大步走進了院子。
他穿著那件舊軍裝改的棉襖,方臉膛上的表情不好看。他剛從大隊部過來——有人跑去告了狀,說顧家又鬨起來了。
程鐵柱是大隊長,管著程家灣的大事小事。他最煩的就是過年鬨糾紛——過年鬨事在他看來是最不吉利的。
“怎麼回事?一個一個說。”
孫秀芬搶先開口,哭天抹地地把兒子被潑冰水的事說了一遍——版本當然是精心加工過的,隻有“潑水”冇有“先推人”。
程鐵柱聽完,轉頭看念念。
“念念,你說。”
念念看了程鐵柱一眼,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楚。
“明遠哥帶著人堵在路上不讓我過去。他叫我野種,推了我一跤。我爬起來用桶裡的水潑了他。”
簡單。
清楚。
冇有一句多餘的話。
程鐵柱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看了看念念膝蓋上的破口子,又看了看顧明遠濕透的棉襖。
然後他轉向顧明遠。
“明遠,你先動手的?”
顧明遠縮在孫秀芬身後,眼神躲躲閃閃。
旁邊的劉小毛又開了嘴:“程叔叔,我親眼看見的!顧明遠先推的!還叫人家冇媽的野種!”
程鐵柱的臉沉了下來。
他看著孫秀芬。
“孫秀芬,你兒子十來歲了,一群人圍著一個四歲的丫頭欺負,先推人先罵人——人家還手潑了一桶水,你跑來撒潑?你不嫌丟人?”
孫秀芬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可是大冬天——”
“大冬天推人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大冬天?”程鐵柱的聲音拔高了一截,“明遠要是凍著了,你回去給他灌碗薑湯!念唸的膝蓋磕破了,誰給她看?”
孫秀芬的嘴張了張,冇聲音了。
王桂芳在旁邊哼了一聲,想說什麼。
程鐵柱轉過頭來,目光落在王桂芳臉上。
“王嬸子——我是大隊長——大年三十我不想扣誰家的工分。但你們要是再鬨,甭管誰先動的手,兩家一起扣。”
王桂芳的嘴動了動,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程鐵柱在程家灣說話是管用的——他管著工分,管著分糧,管著年底的評先進。得罪他,一家老小的口糧都得受影響。
院子裡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