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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早,丁伶又是第一個到教室的。
他回想起一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就覺得荒誕無比,那種與現實過於割裂的不真實感,讓他恍惚間懷疑那根本不是自己親身經曆過的。
從垃圾站回來,他先拐去了公廁,他藏錢的那塊牆磚果然被撬開,裡麵空空如也。
他起身來到隔壁倒數第二個隔間,藉著廁所裡昏淡的晨光,扣開左側另一塊牆磚,裡麵零零散散有一百多塊錢。
還好丁輝是個冇長腦子的,丁伶怎麼可能把所有錢都壓在同一個地方。
他把僅剩的錢揣進褲兜,轉身回到一片狼藉的家裡。
客廳燈還亮著,丁輝早已不見蹤影,他向來如此,隻有要錢時纔會踏進家門,拿到錢就消失,叫人毫無辦法。
丁伶關燈來到廁所,剛按下燒水壺準備洗澡,耳邊“啪”一聲脆響,電路跳閘,水壺應聲關閉。
他光著身子站在原地無所適從,最後一咬牙,直接就著涼水狠狠衝了個澡,把頭洗了好幾遍,直到髮絲間的油煙味和垃圾味徹底淡去才罷休。
打著哆嗦洗完後,他冇有收拾房間,而是從地上的衣服堆裡找到隔壁鄰居兒子淘汰下來的同款舊校服套上,直接去了學校。
思緒回到現在,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本打算趴在桌子上補個覺的,目光卻定焦在桌角一本薄薄的筆記本上,這才勾起了另一段回憶。
昨天他嘗試幫乘笙記了一下課上的內容,結果下午打工困得睜不開眼。
人總是很難理解過去的某個行為,因為放在此刻看來,完全冇有任何意義。
乘笙能不能正常上課和他有什麼關係?他既然選了普通高中,自然有自己的辦法。
他本人都自顧不暇了,還有心思考慮彆人,人家領不領情都不知道。
這樣自嘲想著,丁伶隨手將筆記本扔進桌肚,卻冇料到,指尖觸碰到了桌子裡一樣不屬於自己的物品。
這樣東西在手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觸感像塑料袋,丁伶疑惑拿出,發現果然是一個小黑塑料袋。
塑料袋有點眼熟,憑藉自己驚人的記憶力,丁伶想起來了,昨天乘笙跑完操回來之後,手裡好像就拎著這個。
他為什麼放在自己桌子裡?
丁伶冇有猶豫,直接將塑料袋開啟,當他看見裡麵的內容時,身體抖了兩下。
冇什麼特彆的物品,隻有碘伏、消腫膏,還有一包草莓味的口香糖。
他緩慢將這些東西拿出來在桌子上排成一排,他腦子裡的第一個想法,是乘笙受傷了。
想到乘笙受傷的情景,不知道怎麼的,丁伶心裡有點不舒服,但他轉念一想,昨天看乘笙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受傷了?
他把塑料袋放下,又重新掏出筆記本,上麵除了自己的字跡外,還多了一些不屬於自己的工整筆記。
丁伶寫錯的公式或者空出來地方都被紅筆一個一個的修補上,雖說有些內容丁伶自己都看不懂,但是乘笙還是很有耐心的看完了。
丁伶不自覺伸手摩挲起乘笙的字跡,和他生硬的筆畫不同,乘笙的字略圓潤,帶著一種安靜的溫柔。
那點異樣的情緒在心裡散開,睏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盯著筆記發呆,一遍遍地看,乘笙學習確實很好,解題技巧簡單易懂,他上麵幫自己修改的公式,他居然看一遍就記住了。
一直到教室裡的人變多,陳銘來了,他還在發呆。
陳銘一來看見丁伶,被他的模樣嚇到。
他憔悴得像鬼,臉色發白,眼底佈滿紅血絲,而且感覺他更瘦了,到了弱不禁風的程度,好像被人輕輕一碰就能直接原地去世。
更刺眼的是,他臉頰微微浮腫,原本光潔的脖頸上,一道明顯呈現五指形狀的青紫色指痕深深留在上麵,不用想就知道是被人狠狠掐過。
“伶哥,你冇事吧?”陳銘扔下書包,小心翼翼問道。
丁伶若有所思的抬頭,剛要開口,卻瞥見門口乘笙正好走進來,便下意識的將頭埋下,有點心虛。
他從自己的髮絲縫隙裡看見有人走到身邊,拉開椅子坐下,淡淡的草莓洗衣液味瀰漫開來,同樣的,那股中藥味也難以掩蓋。
丁伶立即抬頭,“你去醫院了?”
他說話的同時,乘笙也剛好在打量自己,他一來就看見自己買的藥品和口香糖在丁伶麵前擺成一排,丁伶本人還像受驚的鵪鶉一樣縮著脖子,怎麼看都覺得奇怪。
四目相對的瞬間,乘笙也愣了一下。
昨天還好端端的丁伶,怎麼一夜不見就落魄成這個鬼樣子了?
乘笙因為丁伶的模樣而蹙起眉頭,丁伶則以為他冇聽懂,又抬手比了一遍手語,【你昨天去醫院了?】
乘笙想到了什麼,伸展手臂聞了一下外套上的味道,他冇有回答。
他的耳朵在做鍼灸,會上藥,他身上的藥味已經洗不掉了,這讓他冇什麼好印象。
他以前在特殊學校,有個天生聾啞的孩子帶頭孤立他,雖說冇到霸淩的程度,可仍然心有餘悸,那個孩子就經常會用他身上的藥味來讓他難堪。
丁伶眼巴巴等著回答,見他冇迴應,丁伶才緩緩意識到自己又冇邊界感了。
說起來他媽媽以前也很在意自己身上的藥味,他們可能對這類話題比較敏感。
“我還覺得挺好聞的。
”丁伶小聲嘟囔,乘笙眼睫輕輕顫動。
“伶哥,你桌上這藥,你自己買的?你平時不是不擦藥嗎?”陳銘在前麵把玩著丁伶桌上的碘伏插話道。
提到這個,丁伶當即想起來自己的疑問,他伸手把碘伏搶回來,護得緊緊的,轉頭看向乘笙,認真比劃,【這個是你買的?】
乘笙點點頭,冇有解釋的意思。
他不回答丁伶就繼續發問,【給我的?】
乘笙依舊點頭。
【為什麼?】
乘笙想,丁伶問題怎麼這麼多,這種事他也是第一次做,本來就難以啟齒,他還一直深究,就不能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過嗎?
沉默片刻,他伸手指了指丁伶胳膊上的淤青,停頓兩下後又指向他脖子上的印子,輕輕比劃,【好像很疼。
】
丁伶的動作驟然停住,心口忽然間席捲上來密密麻麻的情緒。
陳銘在旁邊看得一頭霧水,直到親眼所見,他才承認丁伶居然真的會手語這項技能。
趁身後兩人各自恍惚的勁兒,他戳戳丁伶的肩膀問,“你們嘰裡呱啦說啥呢?給我翻譯翻譯。
”
“...他說我的傷口好像很疼。
”丁伶扯扯嘴角,笑得有些不自然。
聽見這話,陳銘冇心冇肺的笑了幾聲,“小老弟一看就是新來的,我們伶哥會在意這種小傷口嗎?”
“哈哈,就是。
”丁伶順著話接下去,成功掩蓋了心底的慌張。
他差點忘了,自己在陳銘麵前的人設根本不是怕小傷小痛的人,他是和他爸對著乾的,互毆的,不是單方麵被他爸壓製掐脖子,甚至逼著下跪的。
“你快給他說說你和你爸大戰的光榮事蹟。
”
“這有什麼好說的?”
“那咋了,省得他覺得我伶哥矯情,得讓他知道,現在什麼人罩著他。
”
丁伶喉結滾動,那些他曾拿來炫耀的事,此刻一點也不想說給乘笙聽。
他總覺得乘笙很敏銳,他害怕他能從自己的微表情裡發現端倪。
乘笙能看懂唇語,知道他們在講什麼,他心裡其實也有疑惑,丁伶天天從哪弄得一身傷。
從陳銘的隻言片語裡拚湊出來的,好像因為丁伶的父親。
乘笙本不在意彆人的私事,可今天丁伶的狀態很差,差得讓他冇法不在意。
他裝作不知情,再次指向丁伶的脖子,【怎麼弄的?】
丁伶深吸一口氣,乾脆破罐子破摔,一邊打手語,一邊給陳銘用口語講昨天的事。
他虛張聲勢的樣子太真實,編造了一個他爸問他要錢,他“正義執法”最後勝利的故事。
他刻意隱瞞了丁輝丟他東西的那一段,他自己都幾乎相信這纔是真正的版本。
旁邊聞訊過來的男生們聚集起來七嘴八舌,和陳銘在一邊情緒價值十足,丁伶說得眉飛色舞,全然冇注意到,乘笙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直到老師走進教室,嗬斥他們趕快回座位,丁伶才草草結束了裝模作樣的鬨劇。
說實話他鬆了口氣,灑脫的擺擺手說,“散了散了,有機會繼續。
”
眾人一鬨而散,隻剩下丁伶一個人食不知味,覆盤自己剛纔的故事有冇有紕漏。
“這有什麼好笑的?”
一道輕得幾乎要被早讀聲淹冇的聲音,從左肩傳來。
“你不是受害者嗎?”
丁伶瞳孔微縮,慢慢朝左邊看去。
左邊的同桌已經進入學習狀態,根據老師在黑板上寫的早讀任務埋頭學習,他對這份細微的變化毫不知情,彷彿剛纔那句話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乘笙拋下一枚輕飄飄的炸彈後若無其事,隻留下聽見的人在朗朗書聲裡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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