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不平聞言,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
他苦笑道:“儒門之中,雖然人人心向仁義,但養浩然之氣也並非易事,聖言尺中浩然之氣充盈的弟子,終歸也是少數,大多聖言尺浩然之氣不滿的弟子,皆有愧於心,羞於將聖言尺佩戴出來,此事雖已成常例,但叫秋師妹這一番言語點了出來,還是頗讓人……汗顏無地啊。”
秋霜序笑了笑,“尋常儒生是尋常儒生,孟令使是孟令使嘛,五六百歲的老人了,修行不知比那些小弟子多修了幾百年,怎麼聖言尺到如今也沒養滿呢?怕是有些不應該吧?”
“我看,以後孟令使還是把聖言尺佩戴出來吧,所謂知恥而後勇嘛,日日看著空蕩蕩的聖言尺警醒自己……”秋霜序斜睨了孟不平一眼,眼底笑意更濃,軟語慢聲道,“進步才會快啊。”
孟不平垂下眸,聽得秋霜序的譏諷言語,愈發心平氣和:“《大學》有言,‘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秋師妹每每以這般偏頗之語相激,我聽在耳中,實在難以淡然處之,心生一二怨懟,也是難免,心已不正,氣又能從何處來。”
孟不平目光溫和,言語卻亦是鋒銳難當:“我不善養浩然之氣,固然有我自身根骨駑鈍、工夫不到之故,但秋師妹這樣說話毫不容情、動輒以偏概全之人,也確實是我修行路上的一重考驗。”
都梁香目光在兩人身上打了個來回,流露出些審視思索之色。
她忽然想道,薛庭梧那傢夥若遇上他人誹謗譏嘲之時,還不是該反擊的時候反擊,該生氣的時候生氣,也不耽誤他的聖言尺浩然之氣滿滿啊。看來這合理限度內的不快,和那鬱結難解的忿懥,似乎也是有區別的。
叫這孟不平說來,若細究那話外之意,竟有些“不能成為聖人不是我的罪過,也不必事事苛責於我”的意味了。
姿態看上去是坦誠的,但……也經不起細想。
……總之,還是離此人遠些。
秋霜序也不自辯自證,隻笑道:“孟令使焉知我不是遁辭知其所窮呢?”
都梁香隱在兜帽下的臉倏然莞爾。
此句和“養浩然之氣”出自同一篇經典,是在說孟不平怕不是因理屈而言辭閃爍,真可謂是嘲諷意味拉滿。
“也可能是強詞奪理。”
說罷,孟不平便不再理會秋霜序,隻對著都梁香道:“拜入浩然宗的事情,姑娘可以好好考慮考慮。”
“既是前輩盛情相邀,晚輩定會仔細斟酌。”
“說起來,三河郡的疫鬼病魔已掃除殆盡,癘所裡得了疫病的病人也大多病情好轉,姑娘怎麼還是用辟邪袍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晚輩不比各位前輩修為精深,能抵禦疫氣,縱使疫亂已近平息,卻還是心中難安,還用著這辟邪袍
……算是,小心駛得萬年船吧。”
“哦,這樣。”孟不平忽話鋒一轉,麵上那層溫和的笑意微微一凝,眼底多了幾分審視的意味,便道,“我和姑娘聊了這許久,還不知姑娘樣貌,日後再見,怕是也認不出。姑娘若來拜入我浩然宗,孟某怕是無法為姑娘舉薦了。”
“無妨,我認得前輩就行。”
這一上來就要摸她的脈,後麵又是盛情相請她去浩然宗的,現在話裡又隱隱暗示著想看她的相貌……這些事,看上去都是有還說得過去的正經理由,但疊在一起,實在由不得都梁香不警覺。
不管這孟不平是不是真的在試探她想要確認她的身份,她都得當成肯定的答案去對待,方纔穩妥。
都梁香心情煩躁,暗道都怪陸秉鈞那個遭瘟的,若不是受他牽連,丟了分給雪蒿這具分身的全部魂力,短時間恢復不過來,就算有元嬰期的靈軀在手也發揮不出越階對戰的實力,她現在何至於這麼束手束腳。
澤川雖說要找個人護送她去五毒教的地界,但料想修為也不會太高,其實並不穩妥。
如今之計,還真就隻能是傍上陸氏這棵大樹,在他們家的蔭蔽下挨過這一段時日了。
一來,陸氏她可以確信和小黑的仇家絕無關聯,二來,這棵樹確實足夠大。三來,那陸秉鈞才被人設計伏殺,最近一段時間陸氏對他的護衛力度絕對會直線上升,這時那夥潛在暗中的人不來找她便罷,若來找她,說不定她還能借陸氏之手,查到到底誰是那夥覬覦小黑劍骨的人。
她在明,敵在暗,便如有一柄時刻懸在頭頂的劍,實在是太叫人終日心裏惶惶不安了。
想定好要借陸氏的蔭蔽,都梁香反倒膽子大起來,想試探下孟不平是否真的就是那夥惡人了。
甚至於……待得她修為再有精進,把奇門遁甲盤從本體那裏借來,再佐以幾具高階靈軀,反過來俘虜了他,逼問出小黑肉身上蠱毒的線索,也不失為一種辦法。
就是花費大了些。
其實,她也可以乾脆讓本體用紫微天火卜問一卦的,也無非就是浪費了些……算了,還是看他會不會露出什麼馬腳吧。
既然已有一半的把握,再等他露出馬腳,就有八成的把握,還是給自己省一縷紫微天火吧。
都梁香起了試探的心思,計上心頭,便對著秋霜序拱手道:
“這位前輩,伏聞無名劍宗者,天下之砥柱,劍道之宗源也,立宗以來,英才蔚起,劍氣橫秋。然晚輩亦聽聞劍宗之所以冠絕當世者,不在青鋒之利,而在門下弟子皆心無旁騖、以劍證道的純粹。某雖愚鈍,然向風慕義,高山仰止,非一日矣。今日見空明劍君斬魔之風采,劍術獨絕,道法自然,晚輩向道之心益堅,不知前輩可否能考校晚輩一番,給晚輩一個拜入劍宗的機會。”
秋霜序聽得這一番話,自是心裏聽美了,得意地朝孟不平挑了下眉。
見都梁香說得心誠,也樂意給她一個機會。
“好啊,那我就教你一套劍宗入門的劍法,你若能在這三五日裏學出個模樣來,我就不止將你捎去劍宗,還會尋外門執事長老說和說和,直接將你收入門中,如何?”
都梁香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驚喜又激動:“自是再好不過,多謝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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