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帽被揭開的一瞬,陸秉鈞呼吸一滯,頓生一種果然如此之感。
那是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眉如遠山含黛,睫羽低垂時在眼瞼投下淡淡的影。
病中的人本該是憔悴的、黯淡的,可這張臉卻像被月光浸透的玉石,縱然失了血色,依舊泛著清泠泠的光。
陸秉鈞定定地瞧著她,竟不自覺地伸出手來。
他唇邊揚起淺淺的弧度,怔然出了神。
“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凍梅花……”
偏偏這時,他又想將她喚醒了。
總覺這眉目似畫的玉容,若缺了那雙眼來點化,便總歸少了些許意味。
他忽然想瞧瞧全部的她,也叫她能看看自己。
“……原來懷的是這個璧。”
確實白璧無瑕,世無其二,輕易就能讓人生出些貪念來。
難怪那些人冒著生死之險也要來捉她。
他撫上她的臉,指腹輕輕摩挲過那冰涼的臉頰。
心道,偏生她又是這麼弱小、孤苦無依……似唾手可得,沒有半點能叫人忌憚的地方,也沒有半個能叫人剋製貪慾的理由。
“真是可憐……”
陸秉鈞陡然生出一縷淡淡的哀愁來,幽幽一嘆。
上天賜予了她這樣的美麗,怎麼也不一併賜予她如那位虞師妹一般的家世呢?
叫他本就為數不多的良心要受這樣的煎熬。
從袖口處露出一隻眼睛悄然觀察形勢的泥偶大怒。
這賤人!竟然還敢趁著她暈過去偷偷摸她!
都梁香伸出泥手,把自己這個泥偶靈軀的牙齒重新捏成了鋸齒狀。
她要偽裝成傀儡出擊,給陸秉鈞一個好看!
都梁香將神魂擠回了小黑的肉身裡,倏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剔透地亮著,平靜如水,照出了他臉上來不及收起的怔然。
陸秉鈞不由得心中一動。
使人驚恍,使人驚恍……
與此同時,都梁香袖中的小泥偶猛地竄出來,一口咬在陸秉鈞的手背上。
他吃痛皺眉,猛地甩手:“什麼東西?”
“防身的手段罷了。”都梁香收回那小泥偶,放進袖中藏好,視線平淡地掃過陸秉鈞,口氣輕蔑道,“裝得像個人似的,還道是要做善事,原來是個另有所圖的淫賊。”
這做了失禮之事,被正主抓了個現行,自然沒人能是不尷尬的。
陸秉鈞素來臉皮厚,轉瞬壓下去那些不自在的臉色,“你不要總把人想的這樣壞,我是看你有些發熱……”
都梁香冷笑打斷,擲地有聲:“那我是看你有些發騷!”
四下裡靜了一瞬,連風都似屏息斂聲。
一旁的隨從部下聞言皆大驚失色,垂首噤聲,恨不能將自己釘進樹榦裡去。
沒料到她不給麵子就算了,還語出驚人,罵得如此鄙俗。
陸秉鈞的麵皮難得地紅了一次,轉過身去才強自鎮定下來,隻做什麼也沒發生般。
他尋常打交道的人物,縱使麵上不和,難免唇槍舌劍,誰會說得這麼個粗鄙的言語,倒叫他頭一次遇見這種事,一時間竟有些失了應對。
陸秉鈞背對著她,肩線綳得筆直。
那截被咬過的手指還沁著血珠,他卻沒去擦拭,隻負手而立,望著眼前蔥鬱的林木,似是在整理心緒,醞釀著要說些什麼,可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那張素來雲淡風輕、溫文帶笑的臉,此刻紅一陣白一陣,精彩得很。
都梁香又扔了顆斷念丹進嘴巴,緩緩撐著樹榦站了起來。
她邁步離開,陸秉鈞連忙喚她:“你去哪兒?”
“不關你事。”
都梁香理也未理,隻自顧自地走著。
陸秉鈞卻是跟了上來,不贊同地勸道:“你獨行在此,真的很危險,其實你不必憂心去三河郡遇上仇家的事,我可以好人做到底,派個人保護你。有我陸氏的麵子在,諒是什麼魑魅魍魎,也不敢動你。”
都梁香已經有些嫌他煩了,便出口問道:“如果我要個化神期保護我也可以嗎?”
“自然可以。”陸秉鈞不假思索道。
都梁香心底頗為失望地嘆了口氣。
這自然是試探之語。
她暗道,答應得這麼痛快,那就是他暗中也有化神期保護了?且還很可能不止一位。
那就不能出手把陸秉鈞殺了了事,省得他一直在這裏妨礙她。
陸秉鈞亦步亦趨地跟在都梁香身後,見自己都答應了她的條件,她卻仍不為所動,忍不住追問道:“你可是還有什麼顧慮?”
“沒有代價嗎?”
“什麼意思?”
“你這樣幫我,我可沒有什麼能回報你的。”
“我幾時說要你的回報了?”
都梁香腳步一頓,回首似笑非笑地睇了他一眼,意味深長道:“陸令使不愧是一洲巡天司掌令,果然心慈好善,古道熱腸,堪為正道之表率。”
這話聽著刺耳,陸秉鈞皺了下眉:“你在譏我?”
都梁香麵無表情:“我說的全是好話,你怎麼道我是在譏諷你?難道是你自知自己德不配位,品行有虧,擔不得這些好話?”
“姑娘倒是牙尖嘴利。”陸秉鈞冷笑一聲。
“比不得陸令使,臉皮刀槍不入啊。”都梁香微微一笑。
陸秉鈞胸口一堵,深呼了一口氣。
“你還是不信我?”他竭力平心靜氣道,“我若不是真心幫你,何苦來哉在這兒苦口婆心勸你,隻把你綁了去便是,你也反抗不得。”
都梁香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轉了轉指間的須彌戒,淺淺笑道:“這我自然是信的,陸令使的行事風格,我已領教過了。”
陸秉鈞一噎,這事是他理虧,便隻做沒聽出她的話音,繼續道:“你若還是不放心去那三河郡,我也可以遣人把你送出魏州,安頓在別處。”
“然後呢?”
“我陸氏勢力所轄,還是有幾個大仙城的,你可暫且挑一處住下,以躲避仇家,日後的事,再慢慢計議便是。”
都梁香贊道:“真是周到。”
陸秉鈞額角微跳,溫和的語氣再也維持不住,“你且好生說話!”
都梁香白他一眼,不再不陰不陽地說話,卻是徹底冷了臉色,“早說了不乾你事,不用你管我,你是小時候腦子燒糊塗了聽不懂人話還是耳朵聾啊?我求你幫我了嗎?若是求你有用,那我現在求求你離我遠一點,可好?”
眼見著說不通了,陸秉鈞不可能放她在這裏自尋死路,便要捉過她的手腕,心道反正也是個不識好人心的,跟她廢什麼話,不如先綁了再說。
都梁香邁步一躲,陸秉鈞追了一步,就這一瞬的工夫,感知力都不弱的兩人頓時心頭一凜,隻覺有什麼不對了起來。
眼前的樹林隱隱扭曲出了氤氳的水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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