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畫上除卻都梁香方纔所見那被病魔寄生之人的驚恐麵貌,還有各類邪魔鬼祟,皆形態變幻奇崛,詭異可怖,觀之令人毛髮具聳,可見畫師技藝之高超。
都梁香在這畫師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氣息,此人行事怪誕,似邪非正,她不得不小心戒備。
那畫師餘光瞥見都梁香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畫上,倏地眼珠一動,盯了過來,唇角帶笑,問道:
“小友久觀此畫,可有品評?”
此人修為深厚,都梁香哪裏有品評的份兒,隻嘴甜誇道:“前輩此畫,風雲逼人,有撲麵之動勢,所畫鬼魔皆好似將欲破紙而出,可謂形神兼備至極,得畫聖《地獄變相圖》之遺風,實在令人拍案叫絕。”
那畫師嗤了一聲,也不知這誇讚之語到底合不合她的心意。
“哦,還是個懂畫的。”
畫師說完此句,便不再理會都梁香,閉目思索了一會兒,這才繼續作畫。
忽然,一道破風聲至,那隻寄生在那個修士身上的病魔,已徹底將其殘軀吞食殆盡。
膿血與肉瘤急速蠕動、聚合,化作一隻佈滿紫黑筋絡的巨手,五指如鉤,帶著濃烈的疫病穢氣與尖銳的呼嘯,直朝都梁香麵門抓來!
吞食了一名修士的病魔,此時更是實力大漲,氣息猛然拔至築基後期。
都梁香手腕一抖,劍光乍起,使出太極劍法,赤紅劍影與陰穢血肉碰撞,發出烙鐵入水般的聲響。
帶著火靈氣的劍氣灼燒著疫病穢氣,病魔吃痛,攻勢一滯,巨手邊緣潰散不少。
都梁香與它戰了幾回合,那病魔就幾欲不敵,氣息萎靡,形體渙散,化為一團粘稠的黑灰霧團,那便是凝成實質的怨煞之氣。
疫病穢氣可以用火係法術燒滅,這怨煞之氣卻要以特殊方法凈化或鍊度。
一般是收進攝魂瓶和拘魂幡中,再送去佛、道兩教的名門大派,其宗內自會派長於此道的弟子誦經凈化,經數月或數年之功,方可徹底消解這怨煞之氣。
都梁香用攝魂瓶將那團怨煞之氣收了進去,這便是此行的第一次收穫。
滅殺了這病魔,都梁香正欲離去,那畫師眼珠又是猛地轉向她。
一隻和方纔那修士被寄生時,情狀幾乎一致的半人半魔之物,從畫師身前的畫作上,脫畫而出,探爪向都梁香過來。
點睛破壁!
都梁香心頭一凜,執劍格擋,又與這脫畫之魔戰在一處。
她一邊應付這隻病魔,一邊暗道,這畫師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可這是畫境能達到“點睛破壁”的畫道高手,修為似乎也遠在元嬰之上,也不知有沒有化神修為,若要殺她,她隻怕也隻有逃跑的份兒。
都梁香做好了溜之大吉的準備,那脫畫而出的病魔也很快被她斬於劍下。
那病魔靈氣耗盡,奇形怪狀的軀體裊裊如煙地落回了紙上,重新化作一團線條。
都梁香眉心蹙起:“我與前輩無冤無仇,前輩這是何意?”
畫師:“我若真想殺你,你早就死了,先前那魔你既殺得,這畫中之魔諒也殺不得你,不過拿你試畫罷了。”
那也很沒有禮貌!
不過修真界中,拳頭為大,禮貌是鮮少有人講的。
都梁香心中再是如何不悅,麵上也隻能恭敬道:“能為前輩試畫,是晚輩的榮幸。”
她拱手告辭,那畫師卻不鹹不淡地將她喊住:
“站住,不急著走,你再看此畫呢?”
畫師繼續下筆,寥寥幾筆又勾畫出一隻新的病魔,隻可惜此魔不是摹寫而成,雖想像詭奇可怖,終究欠缺了幾分意蘊。
這病魔看著就比前頭那隻厲害,都梁香握緊了手中法劍,隨時準備轉身就跑。
她視線落在那畫上,腦中急轉起來,想著怎麼品評此畫,餘光卻驀然瞥到了那畫上的落款——
師禪心。
難道這就是她的名字?這畫師叫師禪心?
都梁香猶疑道:“……亦是上佳之作。”
“這次怎說得這般敷衍,難道……”師禪心輕笑一聲,不辨喜怒。
她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你也看出了這隻我畫得不好?”
師禪心倏然落筆,為那隻病魔點睛。
瞧這乖僻畫師的意思,竟是想再拿她試畫一次,都梁香怕這隻病魔也因達到了“點睛脫壁”的畫境,而被從畫中喚出,禦劍的口訣才念出一個氣音,就見那畫作上再無半點動靜,竟是師禪心點睛失敗了。
師禪心一嘆。
“呼之慾出又如何,終究不若雪中芭蕉,造理入神,迥得天意。”
都梁香眼皮一跳,聽到這裏,已有些明白自己方纔可能拍馬屁拍到馬腿上去了。
芭蕉生長於酷熱之地,依常理並不會與雪一同出現,然畫師若有遷想之思,又有象物之能,融二者於一景,未必不能渾然天成,超乎自然之限,創理想之造境,獨得奇詭之意趣。
於雪中芭蕉如此,於畫聖的《地獄變相圖》亦是如此。
畫聖作此畫時,並不曾見過真正的地獄景象,依舊能使遷想之鬼,其形其神,皆精妙入微,氣韻生動,以至破壁而出。
師禪心點睛能使摹寫之物破壁,卻不能使她依想像所畫的、未見過的魔物破壁,這便是落了下乘。
她贊師禪心有畫聖遺風的路子對了,但因誇得太狠,而師禪心實際上又還沒到能望畫聖項背的地步,要是落在心眼小的人耳裡,這話聽著便像是奚落了。
難怪要拿她試畫呢。
一句“雪中芭蕉”,叫都梁香有些明瞭了師禪心的野心。
此人在此摹寫鬼魔入畫,莫不是在尋求畫境上的突破之機?
都梁香正思量間,就見一直端坐案前的師禪心忽然站了起來,提了畫筆,黑黝黝的眼珠一錯不錯地盯著她,咧嘴微笑的弧度森森可怖。
陰風凜冽,都梁香忽然感到了一陣澎湃的殺意。
不是吧?僅是不小心見證了一下她點睛失敗的場麵就要殺人滅口嗎?
這畫師至不至於這麼心高氣傲啊。
雖然都梁香很想說“這位姐姐啊,畫技比不過畫聖你無需自卑”,但顯然她並不見得能接受這樣的勸慰。
都梁香心念電轉,又是急中生智,便道:“前輩聽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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