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皆在言‘利’、言‘仁’、言‘法’,卻忘了一件事。”
黃雲道人慢條斯理道:“《道德經》有雲,‘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大玄諸公口口聲聲‘義’與‘不義’,卻不知這爭辯本身,已是落了下乘。”
“貴朝征伐酈州,成王敗寇,此乃勢也,時也,運也。既已裂其土,收其民,行爾法度,何必再汲汲於辯白,求一‘義’名以飾之?”
“爭此虛名,恰似掩耳盜鈴,自欺欺人。貴朝所為,若真合於道,自能垂拱而治,萬民景從,何須在此鼓弄唇舌,強求他人認同?須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貴朝執著於‘義’名,豈非已是‘失道’、‘失德’、‘失仁’之後,方纔退守此‘義’字關口?”
“依貧道看來,貴朝今日此舉,非為求真,實為求名;非為明道,實為飾非。辯得越凶,越是心虛。不若坦然承認,此乃霸業所需,利之所趨,倒也落得個‘真’字。強以仁義為幡,反見其偽,徒惹人哂笑耳。”
此言一出,當真如驚雷劈海,又如利劍直刺要害。
先前庭中種種激辯,無論引據何等經典,剖析何等利害,皆是在“義與不義”的框架裡打轉。
然而黃雲道人這輕飄飄一番話,卻似釜底抽薪,恰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居高臨下一擊。
既然大玄辯贏了“義”,他就攻訐大玄的道統,言及失道之人才會追求‘義’的虛名。
縱有偏題之嫌,然其視角之超然,立論之高渺,卻使大玄之人不能避而不戰。
“隻敢談義而避仁不談者,方為失仁而後義,隻敢談德而避道不談者,方為失道而後德,今我大玄之道,在於養民,此論一開始就說了,我大玄何曾飾非了?”
“我大玄由是得道然後得德,得德然後得仁,得仁然後得義,正是義出於道也,失去道才會提倡義,和提倡義就是失道,怎麼能等同呢?”
今日在座之人,縱無名家之人,然百家之中,家家皆有名學。
若有人提點,不至於察覺不到黃雲道人言語中的漏洞。
“尊者方纔所論,乃詭辯中的‘偷梁換柱’,此其一也。”
“又言說合道者無需自辯,自辯者即為虛偽。乃詭辯中的‘非黑即白’,此其二也。”
都梁香以肘撐案,靜聽其言,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額角,心中思量。
這大玄士子之言聽著是扳回了一城,可那黃雲道人也不是傻子,若不是早早備好了後手,又怎會在先前所言裏,留下這麼淺顯的漏洞呢?
隻怕是請君入甕之舉。
黃雲道人靜聽片刻,縱叫人點出兩處詭辯,反而愈發氣定神閑。
他拂塵輕擺,唇角勾起一絲似悲似憫的弧度。
“好一句‘義出於道’。”他聲音不高,卻似裹挾著山巔雲霧的清氣,清晰傳入每人耳中,“貴朝以‘養民’為道,以‘遂欲’為德,乍聽之下,彷彿煌煌大義,普惠眾生。然則——”
他話鋒一轉,語調陡然沉凝。
“貧道敢問:貴朝所養之慾,所給之求,其邊界何在?”
“凡俗之世,五穀可種,桑麻可織,屋舍可建。民欲溫飽,欲安寧,欲禮樂,貴朝或可以人力、以政令漸次圖之。然則,此間並非凡俗之世,而是修真之界!”
“人之大欲,生、安、樂、進之外,更有長生久視,更有神通廣大,更有逍遙天地!”
“貴朝‘養人之慾,給人之求’,可敢承諾——令治下數萬萬之民,人人皆可得長生之機?人人皆可擁修鍊之資?人人皆可求大道之門?”
黃雲道人的質問擲地有聲,一聲重過一聲,如鼓槌落下,一下一下直敲進每個人的心底。
“修真之資,靈根天賦,乃是天授,非人力可強為。此其一。”
“修真之需,靈氣、靈脈、靈丹、法寶、功法……諸般資源,天地所生,有數有限。中陸三洲,靈機充沛之地早有主,龍脈福地各有歸。此其二。”
“貴朝疆域擴張,子民倍增,然而天地靈機,不會因爾等版圖拓寬便憑空增長!試問,以有限之靈資,應無限之慾求,此非鏡花水月,空中樓閣乎?”
“貴朝所謂‘養人之慾’,在靈界,無異於畫一張碩大無朋之餅,誘使萬民競逐那,本就不可能人人均享之物。其結果,絕非‘各遂其性’,而是——”
“競逐愈熾,釁隙益深!”
“靈資有限,而慾壑難填。貴朝以‘給求’為餌,聚攏民心,擴張勢力,看似煌煌正道,實則如飲鴆止渴。今日可養酈州之慾以收其心,他日慾望更熾,資源更緊,又將如何?”
“爭虛名而忘實禍,飾小仁而蔽大患。此非‘失道’,何為‘失道’?”
此言一出,滿庭寂然。
真可謂誅心之言了。
其實這種有關“養人之慾邊界何在”的討論,在大玄仙朝之中,也是早有爭議。
且一直是個危險的話題。
若依都梁香觀赤帝行事,又以其寥寥幾次定調爭論到她麵前的政令來看,赤帝心中,多半自是以凡人為先,以修士次之,以更多之人,生時美好之需為先,而惡絕窮盡物力孜孜以求長壽長生者。
但這話又不是能明說的,至少身為仙朝的帝主,和身為執政者的太子,都是不能如此表態的。
畢竟大玄仙朝若想屹立於中陸之上,少不得要大能修士的相助和護持。
若是帝主表現出了擁護前者的傾向,豈不是使修士與大玄離心?
養人之慾的邊界在何處,大玄智者的心裏自然是有桿秤的,可為了實現儘可能地“養人之慾”,這桿秤也隻能藏在心裏。
廊下,一道蒼老身影悠悠一嘆,神色寂寥。
而論道庭中,大部分大玄的擁躉,可沒有赤帝那般的高度,他們都堅信著,隻要憑著自己的努力,在大玄總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原先隻能活兩百歲的,或許掙到一顆買壽元丹的錢,就能多活幾十歲。
誰人不想長壽呢,就是凡人,也會有這樣的欲求啊。
或者說反倒是凡人,更會對長壽長生而尤為執著。
這些人自不會想到,若是資源有限,該怎麼辦?
若是供給修鍊長生的資源,無法像供養凡人的資源那樣,憑藉稼穡和百工技藝的發展,可以膨脹到能使人人安樂滿足的地步,該怎麼辦?
庭間風向,悄然轉變。
縱有寥寥幾人此時仍敢出言反駁,然立論不堅,說理不精,被一一駁倒,反倒落了下乘。
學宮令臉色鐵青,刺史也麵色肅然,心下焦急,生怕今日之事,沒了收場的餘地。
都梁香早料到有此一幕,便以靈犀玉去信,讓人在神都的崔固,去冊府小洞天裏幫她收集點兒資料和資料來。
大玄去往中陸各地的採風使,會將所去之處仙門王朝治下,各種境界修為的修士數量,盡量估算出來並記錄在冊。
她心念電轉,信筆起草,推敲詞句,在紙上斟酌落下數語,以作等下論辯的大綱之用。
隨著她的綱目愈發完備,她的胸中也愈發激蕩。
耳聞大玄士子的強辯之語,皆不若她的觀點高明,更是陡然生出一股狂氣來。
值此危局之際,回狂瀾於既倒者,舍她其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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