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宮令的“請”字方一落下,就有人激憤高聲道:
“滅人之國,何禮之有?絕人之祀,何義之存?此題有何辯說之必要,分明是不義,大不義!”
論道庭內,大玄人,與仙盟之人兩大陣營幾乎成對坐之勢,分庭抗禮。
上席的名士巋然不動,顯然不打算在一開始就下場辯論。
那仙盟的坐席中,有儒者打扮的人出言詰問,大玄人的坐席中亦有一儒生起身回應道:
“足下此言差矣,酈州鏡海國與諸部,本為大玄臣屬,不思盡忠報效,反縱容境內禍亂,殃及大玄邊民。更有甚者,竟使天使遇刺,此乃悖逆人倫、踐踏禮法之極!”
“鏡海無禮,酈州失序,致使生靈塗炭,妖噬人族。”
“大玄太子震怒,發兵以正綱紀,以護生民,實乃‘替天行道’,行王者之師!何謂義?止暴定亂,使亂者歸治,野者歸化,此乃天下之大義!”
她話音剛落,就有一位葛巾麻衣巾的道人冷哼一聲,出言道:“貴朝中人好一番冠冕堂皇之語,然天道貴生,惡殺。酈州之亂,根源繁雜,豈是‘悖逆禮法’四字可蔽之?”
“鏡海小國,夾處仙門、妖部之間,如履薄冰,或有力所不逮之處。大玄既為上國,不行懷柔教化之心,反恃強淩弱,以雷霆之勢覆滅其國祚,毀其宗廟,難道不是以力壓人之舉?”
“大玄此舉,隻怕是狼子野心,止暴定亂是假,行吞併之實,以圖霸道是真。隻可惜,強權或可得地,然人心焉能驟服?今日我等三洲之人齊聚於此,為酈州舊民聲援,正是此因。”
“且,大玄與仙盟有盟誓在前,如今挑起兵禍,滅人宗國,難道不是背信棄義?既是背信棄義,自然是不義之舉!”
次席上,一出身鏡海舊民的老儒顫巍巍起身,長揖道:“鏡海舊主昏聵,貪圖享樂,不理國事,致使朝綱廢弛,權柄旁落妖佞之手,橫徵暴斂,屠戮忠良,百姓苦之久矣。仙朝王師入境後,減賦稅,修道路,興學堂,施醫藥,老朽親眼所見,民生確有好轉。這……又豈能全然謂之‘不義’?”
有那等心向大玄的酈州舊民,自然也有似柳芳洲這等冥頑不化的酈州舊民。
隻見他倏然站起來忿忿道:
“減免賦稅?修築道路?此不過收買人心之小惠耳!昔日酈州雖非樂土,卻是我酈人之酈州!今日酈州已屬大玄,吾等盡成亡國之奴!尊嚴盡喪,縱得溫飽,與圈養之牲畜何異?仙朝滅人之國,毀人之祀,此乃根本之惡,些許小惠,豈能贖之?”
都梁香側目過去,聞言不禁微微哂笑。
她挑眉看向李長策,疑心是她母親授意她把人帶過來,專門唱這非常好駁斥的荒謬反調的。
柳芳洲乃鏡海國王室,與大玄有滅祀之仇,大玄自然不可能讓他成為大玄國民,像他這樣身份的人,要麼充入賤籍,要麼逐出大玄境內,他自然認為自己成了浮萍似的亡國奴。
而諸如鏡海國貴族權宦、酈州仙門掌教等擁有大量酈州土地作私產的這類人,也在大玄的打壓懲治範圍之內,大玄要將這些人的土地收歸國有,再分給百姓耕種,當然會施以雷霆手段。
這些人敵視大玄,再正常不過了,不過這樣的人,終歸隻是少數。
且這其中的大部分人早已外逃大玄境外,還敢來學宮論道的怕是沒有幾個了,要找一個來,少不得還要費心安排。
若無人來言這荒誕之語,大玄何以坐收酈州歸附一事中其他受益者的人心。
都梁香暗中傳音向李長策問起此事,後者不答,但笑容曖昧,都梁香見之,就已心中有數。
大玄士人等的就是此刻,立時有人要跳出來大談特談大玄“養人之慾,給人之求”的王道仁政。
不待仙盟一方有人附和柳芳洲,施陵光便已振衣而起,她並未直接駁斥柳芳洲,反而先向四方團團一揖,儀態從容,聲音清越:
“適才聞鏡海舊民痛陳亡國之悲,其情可憫。然‘圈養牲畜’之喻,實乃蔽於私怨,不見乾坤之大,亦不解我大玄‘養民’之真義。”
“我大玄立國,承赤帝肇基之德澤,其政道根基,非在逞強權以掠地,亦非施小惠以市恩,而在——養民。”
“此‘養’,非飼畜之養,乃《易》雲‘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之養,是‘使各得其宜,各遂其性’之養。”
“何謂‘養人之慾,給人之求’?”施陵光袖手而立,侃侃而談,“絕非放縱無度之慾,填塞貪婪之求。”
“人之大欲,生也,安也,樂也,進也。民欲生存,則授田畝、修水利,使耕者有其食,織者有其衣;民欲安寧,則立法度、設郡縣,使居者不受欺淩,行者不遭劫掠;民欲常樂,則興庠序、隆禮樂,使精神有托,教化有漸;民欲進取,則開科舉、通仕途,使寒庶可躋清貴,賢才能申抱負。”
言至此,她目視庭外,但見學宮飛簷隱隱,視野開闊之下,心中也通達清明。
“酈州新附,朝廷即行清丈田畝,非為奪產,實以均地,令昔無立錐者得事耕作;即修河渠堤防,非為勞役,實以興利,令旱澇無侵、商賈四達;即建學宮、傳經義,非為鉗製思想,實為開智明德,使稚子可誦詩書,壯者可知禮義。
“此非一時權宜,乃是我朝治理新土之常道,亦是赤帝肇基以來,八十一州皆循之路。”
“我朝視酈州新附之民,亦為我朝之子民,何來‘圈養牲畜’之說?”
“怕不是昔者敲剝天下之骨髓,以奉其一家一室淫樂的竊祿者,見天道昭昭,王化蕩蕩,失其特權,故以‘亡國’之悲鳴,掩其‘失權’之實痛罷了。”
“亦是今見黔首得養、得教、得進,不復為其私產,故而憤懣難平,顛倒黑白至此!”
施陵光之論,條理明晰,言辭辛辣,氣勢如金石擲地,錚然有鳴,引得滿堂寂然片刻,繼而喝彩聲驟起如雷。
“彩!彩!彩!”
自各州而來見證酈州歸附的老大玄人,和不少新大玄人,皆是齊聲喊道,聲振屋瓦。
都梁香聽到此處,小聲道:“哎呀,這話說得倒沒什麼錯處,隻是南明將自己的學派寫作‘楊朱’,怕是有的要遭詰難了。”
濮陽刈道:“楊子曰,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她方纔所言,泰半倒是符合楊子‘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之論,可若有人問這‘損一毫利天下不與’,她怕是就難答了,興修水利所征徭役,皆可視作損一毫而利天下之舉,大玄的王道仁政,乃是以萬民之勞力而養萬民,與楊子之論,剛好相悖。”
都梁香思索了片刻,竟也有了些許靈感:“若是南明答不上來,我倒有一解。”
濮陽刈好奇起來:“何解?”
“那就先不告訴你了,且看南明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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