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初入秘境就見到的,有蟜氏的陶,正用鐵鍬挖出了一塊三四尺深的土坑,暴露出土壤的剖麵。
陶用鐵鍬比劃著那上層暗褐色的土壤道:“若是肥沃的荒地,就會呈現出這樣的分層,上麵這層是表土,是很利於耕種的。”
她又指了指下麵那層顏色稍淺的土壤,說得很是清楚明白:“這是心土,相對貧瘠一些,你翻土的時候,表土要翻,心土要鬆,表土和心土的過渡層堅硬板結,是你要著重打散的地方,所以這個深度就是翻到過渡層稍下一點,能鬆到心土層,卻不至於把心土層翻上來的地方。”
“太感謝了!你真是幫了我大忙了!”都梁香感激道。
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我也沒做什麼。”
一連幾天下來,都梁香都靠她打聽來的訊息和農書上的知識,有條不紊地幹著每一個階段的農活。
當她完成初步墾耕,準備進行更精細的耙勞時,春秋百序田的時間驟然加速,天空的太極圖微微轉動,陽光似乎熾烈了些許,腳下土地蒸騰的“地氣”也發生了變化。
都梁香敏銳地感知到,田裏的溫度和濕度與她剛下耒耜時,似略有不同。
她隻當是這一塊田的時令發生了變化,沒多在意,按部就班地把土塊敲碎、耙平,然後播種,等待春秋百序田再一次加速時間流轉。
她自己則坐在田地裡,拄著鋤頭髮怔,她神遊天外,又嘗試解起了炎帝留給她的謎題。
到底什麼是神農道呢?
頭頂太極圖再次轉動,時間流逝加速,模擬著種子在土中吸收水分、準備萌發的階段。
都梁香枯坐半日,苦思良久,待她回過神來再觀察自己的田地時,倏然愣住了。
別人的田裏,粟種已經頂開薄土,冒出了嫩綠的、針尖似的芽苗,雖然稀疏不一,但生機盎然。
可她的田裏,除了少數幾處有零星的綠意,大部分地方依舊是一片土黃,毫無動靜。
“怎麼回事?”都梁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幾處覆土檢視。
種子還在,有些甚至已經吸水膨大,但就是不肯破殼而出。她嘗試用神識感知,發現種子內部的生機似乎被某種力量壓抑著,運轉晦澀。
她首先懷疑是自己播種深度不對,或者覆土太實,影響了透氣。
但檢查過後,排除了這個可能。
土壤濕度似乎也適中。
難道是這塊田的“節序”有問題?
她抬頭看天,試圖從太極圖和星象的細微變化中判斷當下的模擬時節。
看上去像是春末夏初,正是適合粟種萌發和生長的溫暖時節。
都梁香意識到自己的能力似乎並不足以解決這個難題,便又想找人問一問。
可惜這回的難題頗有難度,那些一同參加神農大賽的大稼,也對她田地裡的情況束手無策。
見都梁香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便有人好心提醒道:“許是我等年歲較輕,經驗尚淺的緣故,這才從來沒遇到過這等情況,不若你去找烈山部落裡的老農人問問?”
都梁香點點頭,心道,這倒是個好主意。
能來參加神農大賽的大稼,都是一個部落裡最年富力強的農人,倒不一定是經驗最豐富的那個,說不定老農人們知道的會更多呢?
她離開複試場地,走向烈山城外圍那些真正的農田。
田間地頭,許多農人正在忙碌。
她觀察了一會兒,選擇了一位正在田埂邊歇息、麵容黝黑佈滿皺紋、眼神卻溫和睿智的老者。
都梁香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禮:“婆婆,打擾了。我是今年參加神農大賽的晚輩,在那邊的春秋百序田中耕種,遇到些疑難,不知可否向您請教?”
老者抬眼看了看她,又順著她指的方向望瞭望那片被陣法籠罩、光影流轉的百序田,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她點了點頭道:“是那些寶田啊,後稷每年都用它們來考校年輕人……你說說看,你遇到什麼難處了?”
都梁香詳細描述了自己田地土壤的手感、自己耕作的步驟,以及目前種子隻膨大不發芽的異常情況。
“你帶你田地裡的泥土過來了嗎?”
都梁香遞上一個袋子,裏麵正裝著她田地裡的一小塊土壤,還有顆不發芽的種子。
老者抓了一把泥土,在手裏撚了撚,湊到鼻尖聞了聞,甚至還伸出舌頭嘗了一點。
她的眼裏忽然冒出乳白色的光暈。
都梁香一下就認出來了這位婆婆使的法術,正是她修習的《三易心經》裏的見氣瞳術。
看來這位婆婆在用見氣瞳術,觀察泥土和種子裏的自然之氣。
半晌,老者才緩緩道:“小姑娘,你這塊田,選的時候看著應是‘壤土’吧?這土不算差,但你有沒有覺得,耕完地、耙完土之後,那地氣有點‘緊’,還有點‘燥’?”
都梁香遲疑道:“好像是這樣的。”
老者:“這就對了,你那塊田,怕是落在了‘春墒不足,地氣早醒’的節序上。”
見都梁香依舊一臉懵懵的模樣,她解釋道:“咱們尋常種地,看天時,也看地氣。有些年份,春天來得急,太陽一曬,地表的‘冷氣’跑得快,看著暖和了,但地底下深處的‘寒氣’還沒完全退乾淨,或者冬天土裏積蓄的水分被早早蒸騰了不少。
這時候的地,表麵看著鬆軟合適,種子下去也能吸著點水,但地氣是‘浮’的、‘燥’的,不‘潤’下不去。
種子感覺到上麵熱下麵還涼,或者水分接續不上,它就不敢放心大膽地出芽,怕出來了根紮不穩,或者後續沒水喝。”
“您是說……我那塊田模擬的,正是這種‘假春天’?表麵溫和,實則地氣未透,墒情不足?”都梁香道。
“對嘍!”老者讚許地看了她一眼,“你們那些寶田,啥時節都能變,有時候就專挑這種難為人的時候。光按平常春天的法子種,那就不行了。”
“那該如何補救?”都梁香急切地問。
老者不緊不慢道:“這時候,急不得,但要是光靠等,等地氣完全潤下去,時間就耽誤了,你得‘引’。”
“如何引?”
“有兩種法子……”
老者細細地講,都梁香凝神地聽,當老者講完,都梁香將這補救之法全數記下,可算長舒了一口氣。
心中一塊大石頭落地,她不由得喜笑顏開,由衷地感激起這位老者。
她雖是恭維,但也是真心道:“您真是太有智慧了,比我們這些參加神農大賽的年輕人要厲害太多了,要是您去參加神農大賽,這頭名的位置舍您其誰啊,我看這頭名能獲得的‘神農氏’尊號,該給您才對!”
那老者笑著擺了擺手,眼裏流露出似是回憶又似是欣悅的神色,“年輕的時候,早拿過咯。”
都梁香一怔,隻覺抓住了什麼靈感。
“您這麼見多識廣,對這農耕之事知之甚深,也不知道是怎麼學來的,真讓人欽佩。”
老者笑道:“自然是祖祖輩輩,代代傳下來的,遇到祖輩們也沒遇到過的新問題,就自己嘗試著解決,解決了,新的經驗也就傳下去了,再者就是,像你一般,到處問啊問啊的了。”
都梁香被打趣了一下,臉上才露出淺淺的笑容,心頭就忽地一動。
“所以……”
都梁香驀然又想起炎帝問她的那個問題——是我嗎?
她說炎帝是神農氏,炎帝反問她,真的是他嗎?
她的腦海中瞬間掠過無數自幼熟知的傳說與記載——
神農嘗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
神農製耒耜,教民稼穡。
神農日中為市,首辟市場。
神農削桐為琴,練絲為弦。
這些記憶如走馬燈般流轉,卻又彷彿隔著一層薄霧。
“所以……”都梁香喃喃重複,目光無意識地掃過眼前無垠的田野。
田壟間,幾個農人正彎腰檢視作物長勢,一人捏起一撮土在指間揉搓,另一人撥開葉片仔細端詳。
更遠處,有婦女蹲在田埂邊,將幾株野菜連根挖起,小心地抖落泥土放進背簍。
這些尋常的景象,此刻卻像一道閃電劈開迷霧。
她想起陶教她的犁田之法,想起誌在辨識穀種時展示的《洞玄顯微真訣》,想起廣場上那些參賽者各異的法門——有人觀氣,有人催芽,有人卜筮。
那些技藝,難道是憑空而生?
一個念頭如種子破土般萌發,越來越清晰。
嘗百草的不是一個人。
是無數先民在饑饉中嘗試每一種可食之物,有人中毒,有人倖存,那些用性命換來的經驗口耳相傳,代代積累——最後,所有這些經驗彙集起來,被賦予了一個名字,叫“神農嘗百草”。
製耒耜的也不是一個人。
是有人發現彎曲的樹枝翻土更省力,有人嘗試綁上石塊增加重量,有人改進握柄的弧度——千百次嘗試、改進,最後纔有了耒耜。
而那個集眾人之智,將耒耜的製作、使用之法傳播開來的人,就成了最後的“神農”。
是前人成就了後人,是萬人成就了一人,那前人和萬人,難道就不是神農了嗎?
浮在眼前的迷霧驟然散去,一切豁然開朗。
“所以是人人皆神農啊……”都梁香喃喃道。
心中的“道種”忽然輕輕一顫。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在蘇醒。
都梁香按住心口,感受著那種奇異的脈動,繼續喃喃道:“教民稼穡的,是那些在一次次播種失敗中發現時令規律的農人;立市廛的,是那些在物物交換中摸索出公平之道的交易者;製琴絃的,是那些在勞作之餘發現聲音美妙的手藝人……”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神農氏非一人之號,乃萬民之謂也——這個象徵,承載了無數先民在實踐中積累的所有智慧。神農之道,不是自上而下的教化,而是自下而上的彙集。是百姓教會了神農,而非神農教化了百姓。”
“帝君,這就是你想讓我明悟的嗎?神農之道,是彙集之道,是傳承之道,是生生之道,萬物生生,萬民生生,萬智生生。”
“生命繁衍不息,創造綿延不絕,智慧也如草木蔓發,春來又生,迴圈往複。生靈順應自然、借鑒智慧、改造天地,而新的實踐又滋養新的智慧……如此迴圈,萬物、萬民與萬智相濟相成,生靈與自然在變化之中和諧共進——是這樣嗎?”
“哢嚓——”
心中的道種驟然迸發出耀目的翠綠色光芒,種子的根係破土而出,無形的藤蔓在她身上蔓生。
——————
1900件→2400件禮物加更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