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糾纏過去,兩人依偎著倚坐在樹下,夜空繁星點點,庭中一片靜謐。
都梁香靠在衛琛肩頭閉目小憩,後者就這般癡癡地注視著她安靜的睡顏,心中生出無限柔情。
這一刻美好得太過夢幻,徒叫人生出一種疑其易碎的隱憂來。
有了今日這般難以忘卻的親昵纏綿,日後若在她身邊的不是他,可叫人怎麼忍受呢。
一片梧桐葉迴旋飄下,停在她的發頂。
衛琛抬手為她拂落那片梧桐葉。
孰料那片葉,又在清風的吹拂下,打著旋飛了回來。
衛琛輕笑一聲,從她臉上輕輕拾起那片葉,放在眼前,笑意溫柔。
“你也喜歡她是不是?”
下一瞬,他便將那片葉握在手中,碾為齏粉。
“不許。”
衛琛偏頭看著肩上的人,忽地心頭微動,柔聲緩緩道:
“願為飄颻葉,時時拂君顏。縱被西風掣,依依不肯還。”
若是他能再早些同她相識……
他在她頰邊落下一吻。
“蘭蘭,我們成婚好不好?”
他輕輕推了她幾下,“真睡著了?”
“好不好嘛?”
都梁香被他纏磨得不耐煩,眼皮還沉沉閉著,“我們還年輕吶。”
“若是凡人這個年紀,也該成婚了啊,怎麼算還早呢?”
“我們又不是凡人,修士結道侶契,可是有天道效力的,輕易不可離分,你我陽壽之於凡人,便如還在那嬰孩時期一般,豈能草率做了決定。”
衛琛聽見自己不愛聽的就自動當沒聽見,隻從中品味出了一絲合他心意的意味。
“你這般說,便是不排斥同我成婚了?”
“你我的婚事,又不由我們做主。”
“那就是如果你家中替你定下了我,你也不會反對是不是……你也是歡喜的是不是?”
都梁香剛想敷衍地答個“嗯”字,就聽見了後半句話。
她不反對倒是真的,歡喜還是太勉強了。
他一看就是個不能容人的,娶回來她後宅怕是沒個安寧,成日裏煩都要把人煩死了。
為什麼每個人都這麼執著於找她要名分啊。
都是修道之人了,超然物外一點不好嗎?
但凡仙宗仙門得道揚名的大能,有道侶的纔是極少數。
隻有沒天資的才會汲汲於紅塵。
叫她的這些桃花們一個個逼問下來,都讓她懷疑是不是她自己想岔了,是不是她的想法纔是有乖風尚,離經叛道的那個了。
聽衛琛這口吻,若是她答個“是”,他怕不是又要去搞些什麼麻煩事了。
衛琛捏了捏她的臉,給她的嘴捏得微微張開,催促道:“說話。”
都梁香拂開他的手,枕在他膝上躺了下去,她有些疲倦地打了個哈欠。
“又裝死,你是鴕鳥嗎?”衛琛氣笑了,手上卻動作輕柔地給她拆解起了已有些亂蓬蓬的髮髻,隻為了讓她躺得更舒服些。
“我聽見了。”
“什麼?”
她唇邊浮著絲極淡的笑,懶懶的,帶著點倦意。
“生時相依偎,枯後做塵壤,忘川猶相見,奈橋同相往……聽上去也不錯呢。”
衛琛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的指尖還纏繞著她一縷青絲,那柔韌的觸感尚在指腹,卻因她輕飄飄落下的話而徹底僵住。
夜風似乎也在此刻凝滯,不敢驚擾一顆淩亂的心。
“蘭蘭,你……”他的聲音極輕,生怕驚碎了這幻夢。
這就是她的回應嗎?她也是喜歡他的是不是……
都梁香沒有睜眼,探出手臂一勾,指尖就撈過了一片落葉。
什麼忘川猶相見,自然是假的,鬼修隕落隻會魂飛魄散,竊得了陰壽多留滯在人間許多年,自然不可再貪想轉世輪迴的事情,又如何去得了幽都冥府呢。
“你還真信啊,好聽話誰不會說。”她輕嗤一聲,笑意嘲弄。
她將那片葉在手中碾了碾,握了一個空心的拳,將碎葉沫隨風灑落。
“皆是鏡中花,水中月,風中塵灰罷了。”
衛琛心中一沉,如墜冰窟。
她似是有些困,聲音越來越低:“有些事,沒有答案就是最好的。你定要強求個答案,也多半不會合你心意的……”
他眼眶一酸,卻也隻能裝出生氣的樣子,不輕不重地推了她一把:“盡會氣人,趕緊睡你的覺吧。”
身上的人漸漸傳來了平緩的呼吸聲,想是已經睡熟了。
衛琛抱著她,心裏冷得透頂。
他們捱得如此近,心卻隔得如此遠。
她是知道他想要什麼的,她從不是一個不懂情的人,可她冷漠又吝嗇,一點點愛……
他的指尖都痛苦得微顫起來。
……一點點愛都不願給!
這樣的人,真的會愛人嗎?她對薛庭梧,真的有那般……喜歡嗎?
衛琛眉頭緊鎖,不禁懷疑道。
即使是這樣……
即使她把他二人的情誼嘲作塵灰,即使她對他不屑一顧……
“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妻台……”①
他迷戀地撫摸上她的臉。
即使是這樣,他也絕對,絕對不會放棄。
今日樂,不可忘,樂未央。
為樂常苦遲。
歲月逝,忽若飛。
何為自苦,使我心悲。②
他簌簌流下兩行淚。
“何為自苦,使我心悲啊……”
*
夜半虞晗歸家,身上的甲冑都未來得及卸下,就一路疾馳至流金庭。
“三郎君先等等,我……”申冶在她身後喚了聲。
虞晗這時哪有心思搭理她,手一擺,“有什麼事之後再說!”
她大步邁進寢居內,將榻上的都梁香從被子裏提溜出來。
“快醒醒,小蘭,小蘭!”
她抓著都梁香的肩猛晃了幾下,把人晃醒了。
“小蘭啊,涵一道君要收你為徒這麼大事你怎麼吱都不跟我吱一聲啊!還是母親給我傳信,我才知曉的。你居然還在睡覺,都這時候了,你怎麼還睡得著的!”
都梁香揉了揉眼睛,“我是想等你回家來再同你說啊,也不急於這一時吧……”
“急!太急了!涵一道君一個月後就要給你舉行拜師大典,你知道中間要準備多少事兒嗎!”
“師尊那邊自會準備的吧……”
“他有他要準備的,我們也有我們要準備的啊,哎呀,你這孩子,真能悶聲辦大事,怎麼突然就被涵一道君看中了。”
虞晗愁得不行了,家中原來給小蘭相中的師傅是上玄仙宗焚天峰的赤鬆道君,虞氏都探過口風了的,原本若是沒有小蘭《燼羽天章》涅盤失敗的事,隻怕這會兒已經拜師了。
隻是有了此事,才找了個藉口同赤鬆道君說要拖延幾年再去。
家中給小蘭準備的拜師禮,那可是都照著送給赤鬆道君準備的。
這會兒全都要重新準備了。
還有邀請去觀禮的親朋和族人,那都得一一通知,還需人家抽出時間的。
叫涵一道君這橫插一腳,全亂套了。
好在這些事宜不用她來操心,都是在鳳仙老家的大姐去操辦了,不然這會兒她更是要焦頭爛額了。
最緊要的是,赤鬆道君她……
唉,不提不提,隻母親都思量過應下了,這時想那許多也無用。
虞晗心裏想著事,便一直沒留意旁的事,這時餘光一瞥,瞧見都梁香背後多出個人影來,這榻上原還有另一個人,立時僵住了。
“你……”
衛琛緩緩坐起,把半張臉往都梁香身後藏了藏,赧然地喚了聲:
“晗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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