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琛連聲告辭都沒有,甚至也沒管衛瑛,就駕著衛府的馬車走了。
衛瑛看著他似是負氣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了一會兒,長嘆一聲,還是追了過去。
“湘君妹妹,今日之事,是我對不住你,我改日再向你賠罪。”
衛琛一路疾馳回驪淵台,快步回到他的庭院,揮退了所有侍者,才對著庭中的一棵柿子樹猛踹了過去。
衛瑛一進來,就看到衛琛在拿樹撒氣。
“滾出去!”
瞧那架勢,氣得還不輕。
衛瑛對自己這個弟弟的脾性還是有幾分瞭解的,他與旁人的交鋒若是佔了上風,哪次不是如那鬥勝了的公雞似的要顯出十分的得意來。
“懷音,是我。”
衛琛背對著她,停下了動作,隻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著。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阿姐怎麼來了?”
衛瑛待人接物周到得體,友朋眾多,自然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僅略一回想衛琛待她那位湘君妹妹的態度和種種反常之舉,心中就隱隱有所猜測。
湘君天姿國色,從前杜門不出便罷,最近甫一在神都多露了幾麵,那愛慕者便如春潮驟漲,虞氏近來收到的拜帖多得都要用馬車拉呢。
她這弟弟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紀,會對湘君起些心思那也是再正常不過了。
“懷音,你是不是……”
“不是!”衛琛矢口否認。
“我還什麼也沒說呢……”
“不管是什麼,都不是!”
衛琛闔上房門,並不想多說。
“阿姐請回吧,我有些累了。”
衛瑛有心想說些勸慰的話,可衛琛鐵了心不想聽,她張口欲言,屋內就傳來了嘲哳的裂帛之聲,絃音錚鳴,聒噪刺耳。
雖未言語,但迴避的冷硬態度再清晰不過地從那弦聲中傳了出來。
衛瑛再是好脾氣的人,也生出三分火氣。
“懶得管你!”
她本想說湘君雖和那薛庭梧互有情愫,然門第天差地別,終不能長久,以開解他一二。
她這弟弟就是自小過得太順心如意,因家中對其本沒寄予什麼厚望,頂門壯戶自是她的責任,母親對懷音的要求不過平安健康,日後嫁出去以壯家聲便是,以衛氏之權勢,外嫁子就是不賢良也沒人敢置喙什麼,因而便也沒在品性這上麵對他有什麼要求。
偏偏她這幼弟天資極高,哪怕不用什麼功詩文也能學得極好,樂道天賦亦鮮有人能及,從小想做什麼事輕易就能做到,想要什麼東西家中也一應滿足,既沒受過什麼苦,更沒遭過什麼挫折,因而動輒一點小事,便能引得他大發雷霆,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就說那裴度之父和她二人的父親乃是同出天音宗的師兄弟,多年來明裡暗裏一直有較量之心,這番較量延續到了兩人子輩倒也不稀奇。
可那裴度長了懷音幾十歲,修習琴藝的時日怕不是比懷音的年歲還要長些,樂技比不過人家再正常不過,偏懷音深以為恥,久久不能釋懷。
衛瑛想到此處,便也決定就此罷手,懶得再管,且讓他在湘君那裏好好地碰個釘子,栽些跟頭,長長記性纔是。
旁人說再多也是無用,唯有親歷些荊棘,他方纔能明白,這天地從來非為一人而轉,有的是不如意的事情。
都梁香送走了衛瑛,便依姨母之言帶著薛庭梧在棲鳳台遊山玩水。
她挑了些小虞小時的趣事同他講起,薛庭梧隻淡笑聽著。
都梁香向來心細如髮,多少覺察出了他的心不在焉,見他時而望著某處景色出神,隻當不知。
她倚在欄上,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任勁風拂袖而過,吹揚起她的披帛,手心好似在托起虛無縹緲的風。
薛庭梧怔怔出神。
登台而觀,但見百栱霞粲,高殿雲浮。
便叫人想起《棲鳳台賦》中所言,“斯台之盛,冠絕瑤林。其景之奇,迥出塵表”。
屋簷椽橑如飛鳥展翅般向天際延伸,似鴻鵠高飛,棟桴樑柱如駿馬昂首般巍然高聳,迎風長嘶。
無一處不宏麗。
昔年紙上窺斑,今朝壺中見月,方知何謂仙家巨族……
薛庭梧牽著都梁香的手倏然握緊。
“抓得住嗎?”
都梁香怔了一下,有點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就見他垂下了睫毛,眉眼黯然。
“我與長風,雲漢迢迢。”
原來是說風啊……纔怪。
都梁香立時瞭然,因為這本來就是姨母把人請來棲鳳台的另一層用意所在。
誰說敲打非得明著敲打了。
這一路行來,所見她的吃穿用度皆是山珍海錯,金甌玉盞,綾羅珠履,住的是瑤台瓊室,紫府丹丘,都不用旁人多說些什麼,便能叫人自生出雲泥之別的感懷。
若能因此引動他的慾念,甘願攀附,自然最好,若不能,也能讓其認清兩人的差距,打消其一些不切實際的妄想。
此舉既是引誘,也是試探,更是敲打。
虞晗的用意與都梁香的想法不謀而合,她自樂得做這順水推舟之事。
現在看來,是起到敲打之效了?
這麼迅速。
估計也有衛琛不知道說了什麼的功勞。
可憐的薛庭梧。
都梁香都有點兒憐愛他了。
安撫總歸是要安撫的,不過不急。
得讓他自己先在沉悶抑鬱的情緒裡好生煎熬一會兒,她的解救才會顯得彌足珍貴啊。
就在這時,薛庭梧卻忽然問道:
“你我兩人,現下是何關係?”
他竭力使自己平靜地問出了這句話,微顫的尾音卻泄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心緒。
都梁香抬眸看他,微微一笑:“自是兩情相悅的關係。”
薛庭梧直視著她:“對你姨母你也是這樣說嗎?”
哦豁,這是開始要名分了。
“對何人,我都是這樣說啊,我對清徽的情誼,難道現在清徽還疑心有假嗎?”
“那你我,日後當如何?”
“自是一直如此。”
薛庭梧凝著她,淒淒一笑,語氣中帶著料峭的寒意。
“就這樣一直不清不楚,無名無分?”
都梁香心道這有何不可啊,偏偏儒生最重禮教,於他們而言無媒苟合是萬萬不能接受之事。
雖然都梁香也沒打算一定要同他“苟合”吧,隻想就這麼不遠不近地將人吊著,顯然薛庭梧亦是很難接受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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