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度來時自然是氣的。
即使這氣是衝著膽敢怠慢敷衍他的常文去的,是衝著調查不力叫常文這等庸才矇騙了他的手下們去的,是衝著知情不報的澤川去的,可一想到青葙幫著常文這個欺世盜名的混蛋隱瞞了諸多的事情,他亦不是不氣她的。
尤其是瞧見青葙這一臉的憂色,他更是氣都不打一處來。
她還能是為何擔憂?
她早知那常文醫術隻是平平,所謂什麼精通藥理擅配方劑,不過是他弄虛作假經營出的假名聲罷了,如今常文事敗,她當然是擔憂他報復懲治那常文。
他自然可以有一萬個理由罵她,什麼識人不清,什麼助紂為虐,什麼姑息養奸……
可待他轉念一想,青葙縱使知道,他若知曉他病肢遲遲未好是常文醫術不精之故,絕不會輕易放過常文,還是出言提醒了他一句,他那股火氣便怎麼也再無法對著她燒起來。
她對常文固然有情,但對他亦不是全然沒有情誼。
他可是記得,她上次問他若常文的診治出了差錯,他待如何時,他答的可是,定會讓那常文死得很難看。
如此她還願意提醒他,是不是意味著,即使把他和常文兩人放在天平上去稱量,在她心裏,也是他的分量更重一些。
隻憑這一點,他便可萬事都不與她計較。
“青葙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你的手……”
“的確是出了點兒小差錯,有的蠢材,連平安脈都診不明白,開錯了幾味佐葯,才叫我這臂傷遲遲不好!”
裴度神色寡淡,眸光泛著冰寒徹骨的冷意,隻在說話時微微收斂了些許情緒。
“青葙說,我該拿這個又蠢又壞的禍首怎麼辦?”
裴度早在之前見她提起他臂傷好得太慢時,就從她倏然變色的神情中意識到,她定然是猜到了誰是那個禍首。
此時他不曾指名道姓,她也必然知道他所指為誰。
饒是已有幾分確定了青葙的心意,可見她眉梢一片愁色,顯然還是對常文的處境擔憂不已,他的心頭就泛起一片宛如吞了青果般的酸楚。
那既妒且恨的情緒如浸了水的棉布,密不透風地裹住了他的口鼻,窒悶得他喘不過氣來。
也許他這時不該來找青葙,叫她知曉他對常文的惡意。無聲無息地把人處理了再裝作萬事不知纔是正理,可那燎原的妒火早已將他的理智吞噬殆盡了,所以現在他才會站在這裏。
“畢竟是他害了你,是他的過錯,你要如何處置那人,我又有何置喙的餘地?”
這話都梁香上回也說過,不怕此時說來惹人生疑,隻是麵上還要演出好一番為難纔是。
裴度聽得稱心極了,青葙果然還是站在他這邊的,也沒有那些好勸人“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酸腐做派,即使她傷心為難至此,也不曾道出一個叫他心寒的字。
他眉舒目展,隻覺暢快。
可難免還是患得患失,非要再試探一次不可。
“青葙就不幫著勸勸?我說過,若是青葙勸我的話,我會聽的,這句話什麼時候都有效。”
都梁香深呼吸了一口氣,暗道,這人怎麼磨磨唧唧的,她都冒著有可能惹人生疑她性情大變的風險,沒說出一個勸字來,裴度不趕緊動手,還在這兒扯東扯西的幹嘛呀。
她暗嘆一聲,情知要將此事推進下去,還是得再加一把柴火。
她醞釀起情緒,想好了說辭,不過幾息便有一滴淚珠沾濕眼睫,滾落而下,在她皎白如璧的麵上劃過一道晶亮的軌跡。
“他如何待我,我並不如何在意,可他不該害了你,你也是我珍視的友人,此番你因他之故受了苦,叫我如何好勸,你難道就不委屈、不難受嗎?我豈能因我一己之私,利用你待我的情誼,叫你忍下這樁無妄之災呢?若是青葙真如此做了,青葙還配做你的友人嗎?”
她越說越傷心,淚水連珠落下。
裴度心中大憐,得了她這一番話,就是讓他立時去死也甘願。
他大步向前,一時又想將她攬入懷中,好生安慰一番,一時又想為她拭淚,可他現在隻有一隻手,隻能擇一而做。
可恨那該死的常文害他,不然他的手說不得此時已經長好了,哪還用陷入這般兩難的田地。
他溫潤細膩的掌心覆住了都梁香的臉頰,拇指在她眼下摩挲輕擦。
柔聲道:“都是我之過,是我不該看輕青葙待我的情誼,青葙哪怕自己難過也隻願我舒心暢意,我亦是如此,若是能叫青葙歡顏,我就是受些委屈也甘願的。”
都梁香低垂著頭沉默良久。
不,不對啊,不該是這樣的發展啊。
裴度啊裴度,拿出你睚眥必報心狠手辣的氣性啊!
她強行補救了一下。
抽抽搭搭道:“你要如何待他,便如何待他,都是你的事,隻不要告訴我便罷。”
“就是我把他殺了,你也絕不怪我?”
都梁香很想回個“不怪”,但這就顯得太假,破綻也就太大了,等裴度回過味來,未必不會疑心她在借他的刀殺人。
她隻能把臉別到一邊,一言不發。
嘖,早知道就不裝對常文餘情未了了,這會兒倒麻煩了。
都梁香剛小小地責怪了一下自己,就忽然想到,這關她什麼事?分明都是裴度的錯,他要是不喜歡上她,他不也就不會關心他殺了常文她會不會因此傷心了嗎?
對,都是裴度的錯!
但都梁香這副態度落在裴度眼裏,就是她縱然不會求他放過常文,也不願意給他一個不會怪他的承諾,她到底還是在意那常文的。
裴度抱著都梁香,掌腹一下下輕撫著她的頭髮,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你就明白!都梁香恨不得自己立時長出一雙眼睛來,瞪死裴度這個傻鳥。
她看裴度這樣子就不像明白了的樣子。
對待情敵拖拖拉拉瞻前顧後,做事根本就不入流。
算了,反正隻要今天裴度找常文鬧過就行了,再叫一些人知道他們兩人已有齟齬便也足矣。
人,她可以自己殺。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