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我?何事?”都梁香在桌前坐了下來,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水。
人一走進來的那刹那,陸秉鈞偏頭看去,一股極為異樣的觸動立時塞滿了他的心房。
分明她的相貌仍是隱在兜帽之下,根本看不分明,他竟會覺得她對他來說,有一種格外的熟悉。
就好像、就好像他們的神魂,曾……
陸秉鈞皺了皺眉,壓下這異樣的感受,開門見山問起了正事:“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麼?孫雲襄呢?”
都梁香想起那隻現在躺在須彌戒裡、殘破不堪、靈氣儘失的小泥偶,語氣也差了起來。
“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她已不見了。”
“那,那日我們是如何破得畫界的?”
都梁香自是懶得編藉口,全都推脫到自己早就被法術的餘威震暈過去上,無論陸秉鈞問什麼,皆是一問三不知。
“孫雲襄可給你留下來傳訊符?”
“亦不曾。”
“好吧……”陸秉鈞也沒奢望過事情會真有那麼順利。
“你有事要找恩人?”都梁香喝茶的動作一頓,狀似隨口一問。
“如今也是我的恩人了,此事因我而起,孫道友仗義出手,自己所付代價也不小,如此大恩,自當厚報。本以為你若有她的傳訊符,事情倒簡單了,如今隻能遣人去道宗打聽了,不過孫道友天資卓絕,在道宗中應當也不會無籍籍名纔是,打探起來估摸也不會太難。”
都梁香心中嗤笑一聲,暗道,這能讓你找到纔是有鬼了。
屋內闃然了一陣,靜得能聽見衣袖摩擦的窸窣聲,都梁香正準備厚著臉皮,提一提她想跟著陸秉鈞去陸氏族地避避風頭的事情,卻聽他先道:
“如今魏州疫亂將息,我不日也將離開此處了,你可有何打算?”
“你……”都梁香張了張嘴,似是有些難為情,猶豫半晌才道,“你不是說可以將我安頓在陸氏所轄的仙城嗎?我想跟著你離開。”
陸秉鈞嗬笑了下,聲音冷了下來:“數日之前,我與你這般說,你不是叫我少管閒事嗎?又是罵我耳朵聾的,又是求我離你遠些的?”
“那時有恩人暗中護我,我安危無虞,又不知你是善是惡,自不能輕信。”
“如今如何就又能輕信了?”
“如今……那自是兩相其害取其輕。”
“害?”陸秉鈞不可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怒極反笑,“誰是害?我是害?”
他如今身體虛弱,縱使發起火來,說話也有氣無力的,“好啊,既然你不信我,那為何不索性硬氣一點,彆來尋我的庇護,我倒也不是非要發這份善心。”
都梁香迤迤然走了過來,端了杯茶遞到他手邊,一副賠罪的姿態,“那就算我說錯話好了,你彆計較了。”
陸秉鈞沒接,隻微微抬了下眉,“什麼叫‘算’?這是求人的態度?”
“那我本來也沒說錯什麼,你又是搶我的須彌戒要看我身上帶沒帶寶貝,又是打暈我還摸我的臉,這般行徑,難道還非要我昧著良心說你是什麼正人君子不成?我敢說,你自己聽著就不臊得慌嗎?”
沒料到都梁香猝不及防提起這遭,陸秉鈞有些逃避地彆過臉去,神色不自然起來。
此事終歸是他理虧。
“沒話說了?”都梁香笑了聲,“你不願意也得願意,當你給我賠罪吧。”
陸秉鈞冷笑起來,“你既也說了,我可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你定要跟著我離開,豈不是與虎謀皮?你就不怕……”
他眸光幽幽,語氣輕緩而曖昧,帶著絲調謔的意味:“……我再對你行些非禮之事?”
都梁香兀地笑了。
她鬆開五指,那手中的茶杯就跌落下去,砸在陸秉鈞的領口,茶水潑灑出來,在他的衣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月白的衣衫濕漉漉地貼在胸口,隱約勾勒出起伏明顯的輪廓。
“你做什麼?”陸秉鈞驚怒道。
都梁香立時假作驚慌起來,歉聲連連:“對不起對不起,我不小心手滑了下,我給你擦擦吧。”
說罷,她就扯開了陸秉鈞的衣襟,沒什麼誠意地給他擦拭了起來,手指貼著他光裸的肌膚寸寸撫過。
陸秉鈞抬手欲攔,可他這會兒身體虛弱,經脈也未完全恢複,靈力也動用不得,論力氣,竟是連都梁香一個煉氣期都比不過,虛虛抬起的胳膊被都梁香輕鬆按下,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她“上下其手”。
這下他哪還能不知道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顧雪蒿!”他麵色漲紅了起來。
都梁香停了手,握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湊近過來,語氣嘲弄:“你都快半身不遂了,又能做些什麼呢?還欲對我行非禮之事?我不非禮你就不錯了!”
她捱得極近,近得鼻息裡能鑽進些幽微而醺然的馨香。
她隻露出一雙晶瑩溢彩的眸子,眸光戲謔,便叫人忍不住猜想起,那兜帽下的胭脂唇,又是翹起了怎樣惱人的弧度。
隻這一瞬的失神意亂,竟叫他忘了喚人進來。
都梁香的指尖時而輕撫著他的臉,時而在他眉骨間輕點著遊移,曖昧的聲音裡含著笑意:“畢竟我們陸令使,也是難得的人間尤物啊……”
陸秉鈞被她這番輕薄之言激得氣血翻湧,一張俊臉漲得通紅,心中羞憤不已。
想他陸秉鈞出身高貴,天資穎悟,根骨奇佳,得天獨厚,及長,修行也是順風順水,扶搖直上,鬥法則神通赫奕,所向披靡,每爭鋒之際,也是冠絕同儕,睥睨四野,從無敗績可尋,未嘗一挫之辱。
去到哪裡不是為人畢恭畢敬地敬著、畏著?便是尋常宗門的掌教見他,也得客客氣氣喚一聲“陸令使”。
何曾、何曾被人這般——
這般當作個玩物似的輕慢調戲!
旁人隻有讚他天縱之才、人中龍鳳的份兒,何曾有人敢以這“人間尤物”的狎昵之言冒犯於他!
縱使他承認他對她有幾分意動,並不排斥她的觸碰,但她又豈能、豈能如此!
“放肆!”他厲聲嗬斥,嗓音卻因虛弱而失了威勢,倒顯出幾分色厲內荏的窘迫來。
他偏頭想要躲開都梁香捏著他下巴的手,奈何氣力不濟,那指節便如鐵鉗一般,穩穩地扣著,紋絲不動。
都梁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露在兜帽外的眸子裡盛滿了促狹的笑意,像是在看一隻炸了毛卻無力反抗的貓兒。
哼哼。
他不是正人君子,那她就是了嗎?
她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