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禪心身形一顫,差點就站不穩身體,待回過神來,發現竟不是她的錯覺。
不止是那畫捲上烏雲滾滾,連她所在的真實世界,天空也一並暗了下來,大地震顫著,山陵也互相擠壓著發出悶響。
變幻不停、風雲翻卷的天幕上,一道神隻的身影若隱若現,一雙威嚴的怒目注視著人間。
那古老的音節竟似被千山萬壑同時應和,從四麵八方傳來層層疊疊的回響。
“天時懟兮——”
“日月無光!”
“威靈怒兮——”
“蒼生魂喪!”
似有萬人相和,卻找不到這聲音的源頭,天神的憤怒席捲天地,連鳥獸蟲魚都嘶鳴應和,連原野山川都同聲低吟。
“天時懟兮——”
“日月無光!”
“威靈怒兮——”
“蒼生魂喪!”
那種被氣機鎖定逃無可逃的感覺,再次降臨在了師禪心身上,她想要施展出縮地成寸,棄畫而逃,哪怕這是她畫道破境的破境之作,對畫師來說意義非凡,此時也要不得了。
偏偏她腳下似生來了根般,半分也動彈不得。
這種感覺,這種感覺……
竟與她突破化神期時,遭遇雷劫的感覺如斯相似!
畫界之中,那道渺小的人影還在吟唱呼喚。
“雷兮雷兮,汝其來!”
“雷兮雷兮,汝其來!”
“雷兮雷兮,汝其來!”
“與我戈兮偕行!”
於是豐隆奮椎,飛廉扇炭。1
“陸秉鈞”身後的法相緩緩抬起了手臂,一柄天地靈氣所化的長槍便出現在了法相手中。
豐隆降下雷霆,錘煉它的堅韌,飛廉鼓風助火,淬造它的鋒銳。
那雷槍上浮動著綺麗如星光的紋彩,槍刃白如曜雪,寒光如霜,乃是神兵降世。2
都梁香肩臂一動,揮槍刺出最後半式,手中槍杆如龍抬頭,法相也與她一齊動作,那靈氣所化的雷槍便倏然化作一道閃電,直衝天際飛去。
畫界被雷槍飛身而過時留下的電弧劈作四分五裂,天空片片塌墜,紛紛揚揚的紙屑灑落在了她的周圍。
那雷槍破開畫界之後,衝勢依舊不減,直奔師禪心而去。
師禪心大駭,擲出一卷《毗琉璃天王圖》的畫軸。
一具毗琉璃天王的法身脫畫而出,擋在了她的身前。
可那雷神風伯鍛造的天雷之槍,豈是這畫靈所能抵擋的,頃刻就被雷威劈散了。
師禪心逃無可逃,被一槍洞穿了心臟,肉身也被天雷的餘威電成了焦炭,死得不能再死。
還好這天雷隻是一道,若是正經渡雷劫,一道天雷劈死了肉身,下一道天雷就要劈元神了,度不過雷劫,魂飛魄散那就是再常見不過的下場。
畫界既破,沒了畫界遮蔽氣機,隻怕陸氏的人馬上就能追尋過來,之前師禪心將人收入畫界,頗為托大,雖然也用縮地成寸換了個地方,遠走了千裡之遙,始終還是未出魏州。
師禪心半點不敢耽擱,被從肉身中劈出的元神,立即向著遠離魏州的方向遁逃出去。
都梁香有心斬草除根,可惜她為了讓元神法相用出方纔那一記槍式,消耗了太多魂力,這時彆說去追殺師禪心的元神了,連保持清醒都……
“陸秉鈞”身體一晃,像被瞬間抽去了魂魄般,撐著槍跪倒了下來。
*
都梁香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隻感受到有人要摸自己的腕,她立時驚醒了過來,擋開了他的手。
來人貌瑩寒玉,風神明澈,給人以如雲開霧散而睹青天之感。
即使此時他微微折起了眉心,神色似有些疲憊,也無損他清潤疏朗的氣度。
都梁香很確信自己沒見過他,但不知怎的,竟覺得他的眉眼有幾分熟悉。
她在他身上嗅到了浸染日久的草藥氣息,便知他應當是個醫師。
都梁香環顧了一圈四周,這是一間尋常的靜室,四壁蕭然,除了一張床榻,一張矮幾,便再沒放什麼旁的物什。
隻她的床榻旁,除了那個醫師,還站著個熟人。
正是陸秉鈞的那個侍從,陸詢。
他訝異道:“你倒是醒得很快。”
“這是哪兒?”
“三河郡孟家的宅邸。”
三河郡!
“我為什麼會在這兒?”
“我家郎君受了重傷,暫時借住在這兒治傷,待他情況稍微好些,我們再啟程歸家休養。”
都梁香直覺這話聽著怪怪的。
她明明問的是她為什麼在這兒。
這陸詢雖然也不算是答非所問,但……總覺得哪裡很怪!
陸詢看向那醫師道:“真君,還請為這位姑娘把一下脈吧。”
都梁香立時戒備起來:“不需要!”
“諱忌行醫是不好的。”陸詢苦口相勸。
“我沒病!”
那醫師忽然開口:“我聽他說,你之前服了不少斷念丹?”
都梁香驟然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頓時渾身一僵。
一聲下意識的“師兄你聽我狡辯”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了。
這這這……這不是澤川的聲音嗎?。
是了,澤川也在三河郡,陸秉鈞早就受了傷,又被她強行附身,用元神法相越階使用高階槍式,他的身體早被她搞得破破爛爛了。
這會兒要找醫師,就近的魏州中,就屬澤川醫術最為高明,他們陸氏找醫師,定要找此處最好的,故而澤川會出現在這裡,也並不奇怪。
難怪方纔她覺得這人有些眼熟呢,看來是眼熟在澤川和小虞的幾分相像上了。
饒是如此,都梁香還是有些不可置信。
她決定再驗證一下。
都梁香用小白的分身,通過相思線喚了他幾聲。
然後她就眼見著澤川走神了一會兒,聽到相思線那頭說“我要在鬼斧閣待上大半年再回去可以嗎師兄”,澤川的眉頭則是肉眼可見地皺得更緊了。
還真是澤川啊。
【不行】
澤川在腦海中回道。
“真君?”陸詢喚了一聲。
澤川回過神來,對著都梁香道:“姑娘不願看病,可是有何難言之隱?儘可說來,若不想外人知道,我叫他出去便是。”
都梁香抱起雙臂,姿態抗拒:“你都知道我有難言之隱了,那你也是外人啊,我不想叫他知道,難道就想叫你知道?”
其實都梁香是想直接走的,奈何小黑的肉身實在太弱了,她的靈軀又碎了,魂力還沒了大半,現下她不知道那夥覬覦小黑劍骨的人是何身份,這會兒貿然離去,若被抓住,實在危險。
倒是待在這裡,有陸氏的庇護,還相對安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