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珠冠玉帶,神采英拔,他一手端在胸前,文袖寬博,飄逸雅緻,武袖利落,颯爽清舉,唇邊掛著溫和的笑意,襯得他氣度溫文大方,很能博取人的好感。
“與你有何乾係?”都梁香收了那金丹期病魔被滅殺後留下的怨煞之氣,淡然地收劍入鞘,口氣冷硬。
陸秉鈞笑容一僵。
他與人結交,向來無往而不利,少有碰釘子的時候。
哪知這還隻是問個姓名而已,也沒說什麼旁的,人家就頗不待見他。
叫人哪裡惹了眼前人不喜,都無從得知。
“在下陸秉鈞,忝為中洲巡天司掌令使,道友劍法精妙,令人心折,故而想要結交一番。”
“哦,不必。”
都梁香這就打算走了,那些先前算是間接為她所救的弟子,眼眶通紅,還沉浸在範師兄已死的悲傷情緒裡,卻也沒忘記過來感謝都梁香的救命之恩。
他們也一同拱手道:“多謝恩人,請恩人務必留下姓名,日後我等定當——”
“哦,也不必。”都梁香皺眉打斷。
陸秉鈞心裡忽然好受多了,隻當是此人特立獨行慣了。
都梁香也沒理會那些“恩人”“恩人”喚個不停的巡天衛,正要念出禦劍劍訣,兩道身影忽然落在她麵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都梁香轉過頭,眼神冷冷看向陸秉鈞:“什麼意思?”
陸秉鈞緩步走過來,語氣溫和,“道友似乎並不是巡天司弟子?”
“那又如何?魏州鬼魔橫行,生靈塗炭,不是巡天司中人,就不能來降魔伏鬼,濟世救人了嗎?”
“當然可以。”陸秉鈞意有所指,“隻是道友收了這許多鬼魔,若不知道友出身,我等焉知道友如何化解那許多怨煞之氣?”
“道友是哪一宗弟子?宗門內可有淨化怨煞超度厲鬼之所?若沒有……”他笑容親和,指了指都梁香手中的拘魂幡,“此物可交由巡天司處置,雖然道友不是我巡天司中人,我也可以做主,按巡天司處置邪祟的貢獻點折算給道友,讓道友可以換取巡天司的獎勵。”
“我隻要拿去換我宗的獎勵,用不著你多事。”都梁香依舊一副冷冰冰的態度。
“並非是某非要多事來討道友的嫌。”陸秉鈞臉上的溫和未減分毫,隻無奈一歎,“實在是近年來,邪修手段詭譎,常有人偽裝成正道修士,借除魔之名收集怨煞之氣,行煉魂煉屍的歹毒之事。巡天司職責所在,不得不慎。道友隻需報上出身姓名,何以這般抵觸呢?”
因為她就是要收集怨煞之氣行煉魂的歹毒之事啊!桀桀桀桀桀……都梁香端正了表情,雖然她現在本身也罩著能遮住麵貌的辟邪袍,那混沌邪惡的眼神也還是要收斂一下的。
“道宗星閣,孫雲襄。”都梁香轉瞬就編好了自己的新名字。
她記著宋微垣的行事風格,孤標傲世,負材矜地,如今學來,竟也有模有樣。
上三宗之人,若行事傲慢些的,就慣喜歡隻稱後兩個字,天下道宗、仙宗、劍宗何其多也,但若敢省略字首,那也隻有上三宗的弟子有底氣如此行事了,因為一提道宗,就首推太清道宗,不做他想,其他兩宗亦是如此。
星閣乃是道宗三大聖殿之一,地位尊崇,雖屬樓觀峰所轄,但樓觀峰弟子也不是人人都能入星閣,故而隻說自己出身星閣而不提樓觀峰,則更顯驕傲。
這眼高於頂的做派很符合星閣弟子在外的行事風格,陸秉鈞當即就信了大半。
不過信歸信,訝異也是訝異的。
“道友竟是星閣的高才,我還以為道友是劍修呢……”他滿目讚歎,“道友的《曜日劍訣》,使得爐火純青,任誰見了,都要疑心你是哪位劍君悉心栽培的真傳。”
這話看似是誇讚,也隱含了試探之意,若是個健談之人,隻怕是要順著說下去,自己一個觀星道弟子是如何兼修了劍法的,或者澄清一下自己的師門,偏偏都梁香哪個方向都不接茬。
她下巴一揚,語氣倨傲:“我們觀星道修士,天資最為出眾,一聞千悟,學些旁門道法也是極快的,畢竟其他道術再艱深,也深不過觀星道去,區區《曜日劍訣》,更算不得有何難度。”
陸秉鈞眼皮微微一抽,很快恢複一副含笑的溫潤模樣,附和稱是,隻說按章程還要看看她的弟子令牌,確認一下她的確是道宗弟子。
都梁香選了道宗星閣弟子的身份來冒充,自然也不是亂選的,隻因她想到了若被要求證明身份,這個身份她倒是有辦法應付。
她結出道指,指尖在空氣中輕點了幾下,如白鷺掠水,蕩開淩波似的漣漪,就有北鬥九星的星圖倏然浮現。
那日宋微垣灰溜溜地從蕭家遁走,沒有達成目的,自然並不甘心,可惜都梁香心意已決,死活不願隨他回宗拜師,他總不能將人擄走了回去,隻能先回道宗,等師尊出關,再從長計議。
臨走前,宋微垣留了些觀星道道法的玉簡,讓蕭氏轉交於她,叫她先行學著,總歸日後是要入他們樓觀峰門下,這時候一葉障目走錯了路子,總不能真的把她的觀星道天賦耽擱了。
這顯化星圖的法術,就是都梁香從那玉簡上學來的。
都梁香目光示意她手上的星圖:“這夠不夠證明我的身份?”
陸秉鈞微微一笑,遞了個眼神過去,那攔著都梁香的兩道身影側過身子,後退一步,讓出了道路。
陸秉鈞走過來:“我是真心想與孫道友結……”
都梁香身形如電,禦劍而起,飛快地消失不見。
陸秉鈞麵色一僵,剩下的話吞回肚子裡,額角微微一跳。
“早聽聞星閣弟子孤高自許,這性子還真是……”
討人厭得緊。
陸秉鈞眼中劃過一抹厭煩,麵上卻隻搖頭失笑,一副頗為無奈的模樣。
他原以為宋微垣那清高性子就夠裝模作樣的了,誰知現在看來,這人在星閣弟子中居然也好算好相處的。
他微眯了下眸子,心中不大耐煩,他亦不願意與這些眼高於頂自視甚高的星閣弟子打交道,可他們推演天機的本事,確實於逐鹿之大業頗有助力,不結交亦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