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梁淡笑著看她,這時竟顯得很溫文,隻是黑眸深深,如寒潭一般,便叫這笑也透出了幾分冷意和森然來。
都梁香眼皮緩緩開闔了下,便也再不耐煩同他演戲。
她唇角極輕地扯了下,收回眸光,“早知你說的話,是當不得……”
話音未落,一陣細碎而淩亂的衣料窸窣聲響起,夾雜著一聲悶沉的、膝骨叩擊木板的脆響。
都梁香驚愕地看過來。
王梁竟是已跪在了榻邊,他雙手輕攏起她的手,依戀地將臉頰貼了過來,嗓音柔煦好似春日的潺潺流水,浸滿了無限的柔情。
“師妹為什麼覺得我不會這麼做?”
都梁香定定地瞧著他。
心底無聲呐喊:娘親!這個不是王梁,他鬼上身了,他肯定是鬼上身了!
快去請照魂鏡!
他的眸光幽幽如火,那雙眼裡飽蓄的深情粘稠到了瘮人的地步,都梁香似被燙到般移開了視線,幾乎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總覺得,他這突如其來的示弱背後,說不定蟄伏著更深的算計。
“先前是我孟浪了,師妹原諒我吧。”他用臉頰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蹭,姿態近乎馴順。
他討好地吻了吻她的指尖,又逐寸蔓延,漸漸吻上了她的小臂,嗓音柔媚乞憐,“求你。”
“求你……”
都梁香偏生看不慣他即使做出一副屈意順從的姿態,也掩飾不住骨子裡的侵略性和掌控欲。
他的卑微順從隻是他達成目的的手段,並不真正叫人如何舒心。
不過他至少現在也願意裝一裝了,倒也算有長進。
她虛虛地撫上他的臉,唇邊掛著淺淺的笑,眼神也是冷的,“你可真會裝糊塗,我不信你不知我計較的是什麼。”
“嗯,我知,你惱我不聽你的話。”
都梁香靜靜地看著他。
王梁知道自己糊弄不過去,不情不願地做下承諾道:“沒有師妹的同意,我不該罔顧師妹的意願親師妹的,再沒有下次了。”
都梁香哼了聲,這纔多少有點兒道歉的樣子,方纔居然還想跟她玩避重就輕這套。
她扯了扯他臉上的肉。
“繼續。”
王梁無辜地眨了眨眼睛,“還有什麼事?”
“你罔顧我意願的就這一件事嗎?”
“梁實在想不起還有什麼事。”
都梁香懶得看他裝傻,直接道:“出去。”
王梁聞言,睫毛輕輕顫了顫,他蹙起了眉,眼裡竟迅速浮起了一層霧濛濛的水汽,嗓音比先前更軟,更啞,摻著一種被拋棄般的可憐。
“梁在這裡不礙什麼事的……”
他動作輕柔地用絹帕擦著她臉上的細汗,語氣近乎乞求:“讓梁照看你吧……”
“出去。”
“師妹……”
“有人口口聲聲說什麼事都願意去做……”都梁香厭煩地抽回手,嗓音淡渺如煙,輕飄飄地點破道,“到底是以自己的心意為重,其實並不怎麼在乎我的心意。”
“隨你。”她疲倦地闔上眼,冷淡語調裡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失望。
王梁一動不動,雙手還保持著輕扒著她衣角的姿勢,臉頰上殘留著她指尖淡淡的餘溫,千般的心緒似都隨著她抽回的手也一並被抽去了,心裡驟然一空。
他深深地看了她幾眼,終是歎了聲:“罷了,我出去便是。”
他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很是委屈道:“作甚說這樣叫人寒心的話,哪次爭執不都是我在妥協。”
都梁香心底冷嗤一聲,暗道,但爭執哪來兒的你彆管是吧?
王梁站起身,轉身離開。
邁步的那一刹那,忽覺身上傳來一道細微的拉扯感,他都疑心是自己感覺錯了,遲疑地回身,卻見衣角被一隻手輕輕扯住。
他怔在原地,眼神錯愕,好似被那一點輕微的力道施了定身咒。
順著那隻手看去,卻見手的主人早偏過了頭去,隻耳後泛起一片異樣的紅暈,不肯與他對視。
“……師妹?”他聲音發緊。
都梁香仍不看他,隻側著臉,聲音悶在枕頭裡,帶著藥力催生的睏倦與一絲極力掩飾的彆扭:“……彆吵。”
王梁的心空跳了一拍。
她這是……什麼意思?
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忽然變得亂糟糟了。
他緩緩地、極慢地轉過身,回握住那隻手,動作輕緩,彷彿怕驚走一隻偶然停駐的蝶。
他自不會傻愣愣地直接問出來,隻按著自己自己喜歡的方向揣度過去,又在榻邊坐了下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眼底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滾燙的暗流。
他似感受到了自己的脈搏在指尖下瘋狂跳動,撞擊著那層薄薄的麵板,傳遞著一種近乎疼痛的、克製的激動。
她心中果然是有他的。
虞澤蘭,虞澤蘭,虞澤蘭……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門太難撬動的緣故,雖隻施捨了他這一點點好,這一刻,他竟又想沒出息地感激她的慷慨了。
都梁香的臉隱在榻內帷帳昏暗的陰影裡,她自然感受得到他激動難平的心緒。
心中暗道,現在心裡美著呢吧?
美吧美吧,都是有代價的。
*
不多時,“白青葙”就被國師府的護法使帶了過來。
有逍遙幡的傳送之能,她也是經曆了一次,把相距一塊大陸之遙外的地方當成後花園逛的體驗。
王梁審視的目光落在她麵上,感知到她淺薄的修為,自是疑慮不已,這麼個煉氣期的醫修,能治個什麼病。
偏都梁香咳了聲,趕他道:“你可以出去了。”
王梁不解:“我為何要出去?”
自是她要乾些不能叫外人瞧見的勾當。
她打算用小白這個分身上依附的魂體,分出第四具分魂,屆時附著在女媧造化經所造的靈體上。
她的魂種在本體的魂體上,本體身上儲存下的魂力是最多的,借用建木之種溝通天地連結萬物的神異效用,她其他的分身雖相距甚遠,卻也能得到魂種汲取的魂力的反哺,但總歸比本體是要少上大半。
本來自是本體來分第四具分魂最為妥當,但現在不是鞭長莫及嘛。
畢竟第四具分魂是要去魏州捉疫鬼的,都梁香自然要在那具分魂上多放點兒魂力。
有了魂種之後,她分魂的魂力和靈體上的靈力便能融為一體,化出法相,發揮出遠超靈體境界的威能。
所以現在都梁香要用小虞的分身,給小白的分身多勻一點兒魂力。
魂力雖然相距不遠也能轉移,幾裡之內,甚至幾十裡之內都是可以的,但這樣做損耗也不小,還是很浪費的。
自不如以官竅相對傳輸魂力,來得儉省而有效率。
都梁香隨便找了個藉口:“青葙給我施針,我是要脫衣服的,你自然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