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濮陽刈扯了扯自己腰上的裙子,隻覺哪裡都很彆扭。
偏偏都梁香還在繼續往他發上簪戴了些珠貝的佩飾。
濮陽刈僵硬地立在原地。
那件珠光瑩潤的花苞攏在他的腰腹之下,蓬鬆的裙擺隨著水流微微舒張,宛若一朵半闔的、羞怯的貝母花。
修長的鮫尾從花下探出,竟有種奇異的瑰麗。
他披散在肩背的烏黑長發,被都梁香用珍珠和細貝串成的發鏈鬆鬆束起幾縷,剩餘的發絲如水藻般飄散,發間點綴的細小珠貝隨著不安的輕微動作,閃爍出星子似的碎光。
那張輪廓深邃的臉上,血色已從耳鰭蔓延至顴骨。
他唇抿得有些緊,下頜線也不自覺地繃著,透出幾分隱忍的倔強,寬大的手掌無意識地攥著裙邊一小片柔軟的布料,“蘭蘭,我覺得我這樣還是……”
都梁香抱著他的胳膊,臉往他肩上貼了貼,輕輕道:“濮陽刈,你真好。”
“……嗯。”濮陽刈原本的話就都憋回了肚子裡。
明明很好看嘛,對她的眼睛很友好。
都梁香偷偷壞笑了下,旋即又露出正經的臉色,好像隻是單純因為他們兩個穿得像而欣悅似的:“你看,現在我是小水母,你是大水母,很合適啊,彆人一看就知道我們是一起的。”
她拽著濮陽刈的雙手,帶著他在水中歡快地轉起了圈圈。
濮陽刈望著她亮晶晶的、寫滿歡欣的眼睛,無奈一笑,心裡那股難為情的羞赧終究還是消散殆儘,隻剩被她點亮的純粹快樂,在胸中盈盈地滿溢開來。
“要不要用一塊留影石?”
在都梁香這般提議的時候,濮陽刈也沒有反對。
如果一刻鐘前有人跟他說,他會接受自己以現在這麼奇怪的樣子被人記錄下來,他絕對會認為那人發燒說胡話了。
不過現在,他不僅一刻猶豫都沒有的就接受了,內心深處還隱隱有一個聲音蠱惑道,這樣美好的時刻,要是不能被記錄下來,倒好像纔有些可惜。
都梁香將一顆留影石放了出來,那留影石就自行浮在兩人身側,追隨著他們行動。
她挽著濮陽刈的胳膊,又去往下一個賣留音螺的攤位上。
這裡的留音螺中存下的都是鮫人的歌聲,鮫人的吟唱之聲淒美哀婉,空靈夢幻,宛若天籟仙音。
來都來了,都梁香也準備順手買幾個留音螺,就見這攤位的不遠處,“人”頭攢動,圍觀的“人”裡裡外外上上下下聚集在一起,很是熱鬨。
她張望過去,見原來是一處擂台。
擂台兩側飄垂著兩列入水不濡的字帖,右側的字帖上寫著——
金丹境內分高下。
左側則寫著——
水陸場中見短長。
橫批“鏡海爭鋒”。
透過人群的縫隙,就瞧見有鮫人持著三叉戟在和一白衣劍修鬥法。
那白衣劍修衣袍底下不見尾巴,看樣子是一個用了避水珠下水的人族。
“哇,是打擂誒,也不知道獲勝者能得到什麼獎賞?”
擂台旁,一處賣酒的酒鋪前坐了個戴著鬥笠、腰間佩劍的白衣客。
那人手上拿著個水晶葫蘆,葫蘆裡裝著的酒液流光溢彩。
避水珠為其周身隔開了一小片無水的空間,讓其得以在此縱情飲酒。
聽到都梁香的問題,那白衣客往那擂台最上方一指,一個氣泡似的圓球裡浮著兩柄交疊擺放的圓錘。
“翻江博浪錘,一對快要進階的天品法器。”
都梁香來了幾分好奇,就和那白衣客搭上了話,“是水屬性的嗎?”
“不錯。”
都梁香起了些念頭,心中躍躍欲試。
這法器她倒是用不上,不過她忽然想到,之前公輸通引薦給她的親隨甘小虎,就是一水靈根,心法修的是《玄元重水訣》,家傳武學教得是使雙錘,和這翻江博浪錘的屬性倒是契合。
若是能打擂贏下,那和白撿的也沒什麼區彆,再贈予她,也不失為收買人心的好手段。
那白衣客看她若有所思的神色,忽地一笑,“怎麼,你也對那對翻江博浪錘有意?可惜,現在在擂台上的人是我師妹。”
他舉起葫蘆豪飲了一口酒,搖頭道:“旁人,怕是沒什麼機會了。”
這臨街酒鋪坐的人和那擂台上的人,氣質和打扮很是相似,原來是師出一門。
都梁香亦笑了笑,道:“道友對自己師妹的實力就算再自信,口氣也不好這麼大吧?”
“人外有人的道理,我還是懂的,隻是這裡是水下,是八百裡鏡海湖,水靈根有地利之便,而我師妹還是水靈根變異後於攻伐一道上更為強悍的冰靈根,冰靈根之中,又首推冰元靈體天資最為出眾,雖然我梅敬羿囂張慣了,但剛才這番話,倒還是很客觀的。”
他舉起酒葫蘆遙遙一敬,笑道:“姑娘你長得很合我的眼緣,故而我好心勸你,還是不要白費力氣了。”
濮陽刈初聽那人的聲音就有些熟悉,這下又聽他自報姓名,更是心頭一跳,暗道不好。
這下,是真遇見熟人了。
他忙往都梁香身後藏了藏,又側著身子,低垂起腦袋,讓半邊的頭發垂下,遮掩著麵容。
“冰元靈體?”都梁香重複了一遍。
天底下,能有幾個冰元靈體,如今舉世皆知的,怕也隻有一個因十方絕境體質升靈,而後天改換資質,成就冰元靈體的沈天霜吧。
所以擂台上那人,竟是沈天霜嗎?
都梁香又往上遊了遊,找了個沒人遮擋的角度仔細觀望了一番,看身形,還真的是很像是沈天霜。
她沒注意到,濮陽刈也跟著她往上遊了遊,始終讓她的身體半擋著他的臉。
“我隻聽說,去歲十方絕境試煉的三鼎甲中,就有一人體質升靈成了冰元靈體,這麼說,道友的師妹,正是那沈天霜了?”
“不錯。”
都梁香早聽沈天霏說起過沈天霜拜師劍宗滄浪峰的事情,倒是沒想到居然這麼巧,就這麼和她在中洲相遇了。
雖然是以分身相遇的吧。
都梁香正要說那她樂得和這位大名鼎鼎的冰元靈體好生切磋一番,也算不虛此行。
就見那喚作梅敬羿的劍客,把手中的酒葫蘆一丟,身形化作一灘水,瞬息消失,又轉瞬出現在都梁香麵前。
後天神通,水行遁術!
都梁香心頭一凜,以為這人就要發難,卻見他伸長脖子探究地看過來:
“嗯?濮陽刈?!”
幾乎是那人落在兩人麵前的同時,濮陽刈就把都梁香掐著腰舉了起來,往自己臉前一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