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則彩矣,理卻未必通!”
時候已到,上席之中,似有人終於聽到了些還算可圈可點之言,值得他下場了。
那道人出身東極宗,為青嵐王朝奉為國師,亦信奉楊朱之派,道號定真。
青嵐王朝雖不與大玄接壤,但相距大玄卻也不遠,見酈州覆滅,歸附大玄,自然有唇亡齒寒的危機感。
定真道人對大玄所施行的諸多政令,以及治國的方略,顯然也是很瞭解的,列舉起來如數家珍,言稱其皆為疲民之舉,一番批判之後,又道:“……凡此種種,哪一樣不是取民之‘一毫’,以利天下、奉國家?此與楊子‘不損一毫’之訓,豈非南轅北轍,背道而馳?”
“小友信奉此學,卻為大玄張目,豈非心口不一,學問與行止割裂?此等矛盾,小友何以自處?無為而治,而天下自治,百姓自安,大玄以疲民而富民,縱使民富,所得之富卻用於大舉兵禍,豈止是不義,更是陷大玄子民人人於不義!”
這一問,自是犀利而刁鑽。
施陵光不慌不忙,再次向那提問的道人及四方揖手。
“前輩問得好,直指肯綮。若按尋常解經,拘泥字句,晚輩確實難以自圓其說。”她話語一頓,目光掃過全場,清越的聲音再次響起,“然則,楊朱之學,精髓果真僅在那‘不損一毫’四字麼?竊以為不然。”
“何謂‘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當不在真的一毛不拔,而在‘自愛’,在‘重己貴生’,在反對無謂之犧牲,他人強迫之犧牲,他人假借‘利天下’之名,而行哄騙所作之犧牲。”
論戰論戰,若想勝,不在自辯得多麼精巧,還在攻訐對方的薄弱之處,施陵光毫不客氣地將大玄之外各個王朝仙門治下的亂象,一一拎出來罵了個遍。
又譏諷定真道人所奉的青嵐王朝,那無為而治是真無為,而並非老子所言的“不妄為”,境內大江幾十年改一次道,衝死百姓無數仍不管不顧,百姓都死了,那倒確實無需“疲民”了。
直懟得他臉色鐵青,方纔緩緩道:
“……大玄之‘養民’,非是強迫損民之毫,以奉虛妄之天下,而是興長遠之利,以利萬民,我亦為萬民之一,利萬民就是利己,利己便是重己貴生。此舉,如何與楊子之言相悖?非但不悖,反而暗合!”
“至於晚輩,學問用以辨析世情,行止遵從本心良知,見仁政而讚,有何矛盾可言?”
此番論述,另辟蹊徑,將楊朱思想從狹隘的“不損一毫”的解釋中解放出來,立論“為人則是為己”,雖略顯牽強,卻氣勢連貫,自成一理,倒也算辯得相當不錯。
庭中再次陷入寂靜,旋即爆發出比之前更熱烈的喧嘩。讚同者擊節讚歎,反對者皺眉苦思,中立者議論紛紛。
都梁香撫掌讚道:“南明平日裡看著是個不著調的,沒想到胸中自有溝壑,處江湖之遠,亦懷廟堂之思,辯才也如此了得。”
“那她這解,與你那一解相比,又如何呢?”
“那自是還差得……不相伯仲啦。”都梁香挑了挑眉,收起了些許輕狂之語,勉強謙虛道。
濮陽刈聞言一笑,他知道她向來是很自信的,遂鋪紙取筆,一副要書寫的模樣。
“你這是作甚?”
“我預感虞子今日將有妙論出世,我為友人,當為你記下。”
都梁香知他在玩笑,卻也覺得這事頗為有趣,指指點點:“那你快先寫上——‘虞子曰’。”
她盯著濮陽刈提筆書字,忽地摩挲起下巴,陷入思索之中。
今日她本是隨性而來了這論道大會,是不欲下場辯論的,可方纔聽了這半天,忽叫她意識到,這可能會是個弘揚神農道之說的好機會。
本來她是打算徐徐圖之,鋪設下一攬子計劃,再為神農道造勢揚名。
但現在這不是趕巧了嘛,擇日不如撞日,若有今日之事作為引子,日後她開宗立派,宣揚學說,說不定還事半功倍呢。
仙盟陣營中立刻又有人站起,試圖從其他角度繼續攻擊大玄政令的“正義性”,或指責施陵光曲解經義。
大玄一方士人豈肯示弱,紛紛引經據典,加入戰場。
一時間,論道庭中唇槍舌劍,往來縱橫。
儒者言仁政王化,道者論天道自然,墨者辯兼愛非攻,法家陳利害實效……各家學說交織碰撞,圍繞著“義與不義”的核心,辯鋒所及,已遠遠超出酈州一事,觸及治國根本、天下秩序、義利之辨等宏大命題。
廊下聽眾如癡如醉,時而因妙語喝彩,時而因激辯屏息。
仙盟之人以孟子之言,攻擊大玄是“以力假仁者霸”,大玄之人則以孟子之言回之,說收附酈州是“民悅則取之”。
仙盟之人以墨子之言“儉節則昌,淫佚則亡”,攻擊大玄百姓人人宴樂人人食肉,甚至人人“究極五味之調”,奢靡無度。
大玄之人便道墨子是反對“富貴者奢侈,孤寡者凍餒”,如今大玄已無凍餒之人,因重稼穡之本,弘墨家之技,而使民力得彰,上又不奪其利,故不僅倉廩實,還使得人人可以“究極五味之調”,民皆欣悅,有何不可?
庭中不僅有大玄與仙盟兩相對峙,新舊酈州人之心聲亦在此交織激蕩。
部分已得實惠的新附之民,或陳情曰生計漸蘇,或感念新朝廣開晉身之途,其言質樸,乃是庶民求安謀實之常情。
而如柳芳洲這般遺民誌士,所懷悲憤直指衣冠禮樂之根本、故土文脈撕裂之沉痛,這般想法雖在世俗功利之間或被視為“不智”,亦有引人共情之處。
不過酈州舊民與大玄說同樣的語言,用一樣的文字,隻要大玄不區彆對待酈州新附之民,這點小小的隔閡,自然過不了多少年,就能輕鬆消弭。
這場論辯進行到這裡,大玄占儘上風,縱使仙盟人仍有不認可之處,但已足以說服酈州新附之民,接受大玄乃大義所在的一方了。
大玄收服人心的目的,已是基本達成了。
仙盟方向,一位一直沉默的年輕道人忽然輕笑一聲,緩緩起身。
中陸上三宗是何等龐然大物,宗內大能無數,弟子數以百萬計,治下之民,更是不可勝數。
又占據三洲靈氣源頭之龍脈,實力自不必提,單是宗內一峰之豪富,一峰之修士,就可抵一中等王朝,亦不在話下。
大玄仙朝就是再多並入十幾個州,上三宗也不大會在乎。
故而這位來自靈陽宗的道人,就是這次論道大會裡,仙盟之中來的分量最重的人物了。
靈陽宗之實力,僅在上三宗之下。
那道人,看似麵目年輕,實則也是一方尊者,有化神修為。
隻聽他不緊不慢地扔下了一番霹靂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