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哭了?”
都梁香擋開他的手,“不用你管!”
“……那就彆在我麵前哭。”
“就哭就哭,”她抬起通紅的眼瞪他,“看不慣你可以滾遠點兒啊。”
王梁指節蜷了蜷,他緩緩收攏手指,手懸在半空頓了頓,終是放下手去,目光垂落在兩人才下了一半的棋局上。
棋盤上的黑龍被不斷緊氣,命懸一線。
他好似也如那被扼住咽喉的困獸,每一次呼吸都要用上額外的力氣,無可遁逃的窒悶漸漸漫了上來。
“……是你占上風啊。”
都梁香氣極反笑,抬起手背飛快抹掉了眼淚:“你以為我是你啊,小心眼到對一局棋的勝負也會耿耿於懷。”
王梁落下一子,“那是因為什麼?”
眼看著黑子掙紮一下還有機會做眼淨活的棋,被王梁走成了雙活,都梁香立刻橫眉立目:“你做什麼!誰用你讓著我了?”
“不是讓著你……”
都梁香本也沒心思下棋,隨意走了幾步,算了算棋,就發現對麵把好幾塊棋都刻意走成了雙活的棋形。
淨活的棋,圍住的地盤算自己的。
雙活的棋,誰也吃不掉對方,故而誰也占據不了實空,刻意去走,自然是不劃算的。
到了這時,都梁香也反應過來,王梁是故意的。
“你有病啊?真想讓著我怎麼不乾脆直接投子認負?”
“哦,生氣了。”
王梁輕輕一笑,“至少現在不哭了。”
都梁香的拳頭緊了緊,抬頭望著王梁那張欠揍的臉,心頭火起。
他在棋盤的邊緣上敲擊了兩下,意有所指:“這樣不好嗎?”
他靜靜地看著她,眼神中流出一種複雜的柔情。
午後明亮的陽光灑進他的眼裡,照得他烏沉如墨的瞳色也淺淡起來,淺得叫人好似能直直看進他的心裡。
他幾乎是哀懇地在看著她了。
都梁香輕易就看懂了他的情緒,倏然一怔。
她見過王梁的很多麵。
即使在他最狼狽的時刻,她好像也是那個見證者。
哦,也是締造者來著。
那時他會恨,會怒,會懼,會用他刀子似的眼睛在她身上寸寸剮過。
獨獨沒見過他似現在這般,眉眼間淌出一種似怨還愁的脆弱。
天光此刻正漫過他側臉的輪廓,將原本鋒利的線條浸得溫潤。
他崢嶸的眉骨,挺拔的鼻梁,微微抿起的薄唇,每一樣都很熟悉,卻在通透的光影裡重組得陌生了起來,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易碎的美感。
都梁香心頭一顫,撇開視線,眸光掠過這滿盤的棋局,忽然就懂了他的意思。
他可真高傲啊,即使是示弱妥協的姿態,也半點不肯言語,定要用這麼曲折、這麼隱晦的方式傳達出來。
都梁香輕嗤一聲,從棋罐裡取了一顆子。
棋局上的雙活之棋,互相包圍,彼此交纏,共用著兩口氣,再也無法相互殘殺。
黑與白,就這樣安靜地共享著同一片疆域,亦使自己的每顆子都“活”在了棋盤上,維持著一種看似堅固而永恒的平衡。
王梁的視線落在她執棋的手上,忽地眉心微蹙。
所謂公氣,便是黑白棋子共用的、皆為之賴以存活的氣。
雙活之棋,之所以能達成兩方皆活的局麵,是因為這種棋形,誰都不能率先往公氣中填子,誰先填子,誰就會使自己這一整塊棋的所有棋子都失去最後一口氣,要被從棋盤上提掉。
所以,這是一種博弈製衡之下帶來的雙活,而非真正意義上的雙活。
“自然不好,不能勝,毋寧死,哪怕隻是一塊棋。”
都梁香迎著王梁愕然的視線,冷冷一笑,往那雙活棋塊的公氣上落下一子。
此舉與自殺無異。
她亦相當決絕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你!”
王梁憤然起身,揮袖將棋盤上的棋子通通掃落。
黑白二色的棋子爭先恐後跌落在地,劈裡啪啦地迸濺開來,還有幾顆激射到不遠處的屏風上,發出沉悶的鈍響。
他死死地盯著都梁香,下頜線緊繃著,顯然是氣得不輕。
好好好,一個兩個,都這麼好勝,都這麼剛烈,都這麼執拗,都這麼……叫人惱恨!
都梁香亦不甘示弱地回瞪了回去。
也是剛剛她才知道,就如她怕自己暴露了身份爹孃就不再認她,要將她攆走,爹孃亦怕她知道自己暴露身份,害怕之下逃走離開,不再認他們作父母。
雖然這次王梁也是壞心辦了好事,以此為契機讓他們一家人互相解開了心結,成為了真正的一家人,但這可不意味著他在她這裡,就能把他的罪行給抵了的。
若不是她爹孃都是頂好又通透的人,這會兒說不定她都已經被他害得無家可歸了。
就是這麼睚眥必報,作惡多端。
她這還能讓他如意就怪了。
一點點如意都不可以!
還求和、求活、求存呢……癡心妄想。
都梁香眼神嘲弄,絲毫不掩飾其中的釁色。
王梁抵近了過來,黑眸中翻湧著闇火。
都梁香皺了皺眉,心念一動,一截槍杆已落入她的手中,將人遠遠地抵開。
“你做什麼?”
他握住那截槍杆,往自己身前一拉,這力道帶著沉沉的怒氣,大得驚人。
都梁香鬆手也不是,不鬆手也不是,猶豫間就這麼被他拉過去抓住了。
王梁將人錮在懷裡,一掌撫上她的臉,扣住她的下巴,掰回了她偏過頭去的臉,逼她看著自己。
“你就這麼一次又一次地折磨我……”
都梁香被他鉗製著,卻沒有掙紮,隻是掀了掀眼皮,唇角勾起的弧度越發譏誚。
“還不都是你自找的。”
王梁笑了聲,眸光冷然,自嘲似地點了點頭。
對,都是他自找的。
他早就知道,早就告誡過自己,應該離她遠一點兒的。
可她為什麼要懂?
縱使厭惡他,寧可玉石俱焚也不肯接受他的示好,又為什麼要和他這麼心念相通?
叫他想放手,那手上卻也好似纏滿了將他拽向她的絲線。
他想推開她,可心意卻不受控製。
“薛庭梧,衛琛,濮陽刈……”他念著這些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像從齒縫間艱難碾過,裹著血與鏽的氣味。
他目光渙散了會兒,神色茫然,彷彿在虛空中徒勞地搜尋著什麼答案,旋即又猛地收緊,死死鎖住她,那瞳孔深處,有種瀕臨碎裂的、滾燙的執拗在瘋狂灼燒。
“為什麼我不可以?告訴我,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能對我至少公平一點點……”
他緊緊凝著她的眼睛,彷彿要從那片冰冷的嘲諷中,掘出一個答案。
“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