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長洲,神農穀。
裴度離開了她這抱青居,都梁香可算得了些清閒。
——雖然也是去煩她的另一個分身了吧,但煩人程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都梁香想起昨日張巨勝驚魂未定同她說起的事情,不知道該不該去跟澤川挑明。
之前她讓小勝留意可有人跟蹤她,她說自己神識淺薄,察覺不出來。
都梁香原打算等小勝嗑養魂丹把神魂境界嗑上來,她再附身到她身上查探一下,沒想到潛藏在暗處的人這麼快就忍不住了。
有些事她不好交代戟柳去做,畢竟戟柳也是穀中長大的藥仆,和真正的青葙還算親厚,和她則多少隔了一層。
她便叫張巨勝替她去春風城的黑市打探了些訊息。
都梁香從前在靈絕萬陣山中收服的蠱雕魂魄還需要煉製,得找點兒能滋生煞氣和怨氣的東西,給它喂下去,才能形成戰力。
她自己的身份和小虞的身份辦這件事都不大方便,隻能交給張巨勝去辦了。
誰知道張巨勝前腳才從黑市出來,就被人套了麻袋帶到了一處地方審問。
都梁香當時聽到這裡,又見張巨勝活著回來了,歎了口氣,道:“是師兄的人吧?”
張巨勝點點頭,把那日的情況細細道來。
都梁香聽了瞭然,果然是擔心小勝將自己被治好了萬朽枯之毒的事說出去,尤其是將此訊息拿到黑市去售賣,這才叫一直暗中盯著她的人對她動了手。
“那你怎麼跟他們說的?”
“我跟他們說我去黑市是想買點兒新鮮的死人,練習解剖之術。”
張巨勝是個機靈的,知道不能暴露自家師傅的秘密,臨時想出了這麼個藉口。
雖說搗鼓屍體有邪修之嫌,為世人所不喜,就是醫家也比較避諱這個,很少有人沾染這種事。
但醫家奉為醫典之首的《黃帝內經》上也講“其屍可解剖而視之”,若有醉心醫道,甘願冒大不韙也要效仿古法精進醫術之人,勉強也說得過去。
這個藉口想得好,就是有汙點的藉口才能不讓人起疑。
“然後呢?”
“然後他們好像在爭論要不要把我殺掉以絕後患……最後還是有個人說怕您知道了傷心,還是沒有動手,不過他們逼我立下了道心誓,不許將師傅會治萬朽枯的事情說出去,又問了我平日裡在師傅身邊都會做些什麼。”
也是因為這個,張巨勝才猜出了綁她的人多半是神農穀的人。
“你怎麼說的?”
“我說是我求師傅教我些醫術,最好是瘍醫學派的醫術,待我學成,我日後想去入籍大玄,做個靈鵲堂的醫師。”
都梁香微微一笑,“乾得不錯。”
大玄仙朝的醫師待遇還是很好的,仙朝之中,又自有律法在,不會讓醫師動不動就被病患的家屬打殺了去,一些沒什麼雄心壯誌的醫修,倒是都很嚮往去大玄過平靜的生活的。
找個機靈的孩子就是不一樣。
“唉,你身邊果然也有人盯著,這下倒是不大方便了。”
這澤川看她看得是真緊啊,連她身邊來了個不知根底的小勝,都要找人盯著。
真麻煩啊。
要不是神農穀的靈植可以任她取用,天下再找不到這麼一個可以讓她不用擔心藥材耗費,潛心研習移花接木之術的地方,都梁香早就想跑了。
算了,日後若有要事,還是她自己捏一具無人認識的新靈軀吧。
反正她現在神魂進階,又可以再分出一道神魂了。
至於後麵要讓張巨勝去做的事,大不了到時候再給她捏一具相似的靈軀,李代桃僵,讓她假死脫身就是。
一日的課業又要開始了,都梁香收拾好藥箱,去了濟川堂給澤川打下手。
等一日看診結束,澤川檢查完她的課業,沒等都梁香開口,澤川就主動提起了張巨勝的事情。
“我知道青葙心善,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你這新收的藥仆畢竟不知根底,若一定要放在身邊,還是要做些防範纔好……”
“那師兄大可以先與我說,我再去與小勝說便是,師兄怎麼儘做些先斬後奏的事,你的人都給小勝嚇壞了。”
“也是事急從權……”澤川下意識地辯解,又覺察到青葙方纔的語氣實在是差,似是罕見地生氣了,這時又不免反思起來。
從前青葙對他言聽計從……隻除了常文的事情。
向來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本也是個沒什麼主見的性子,他倒也習慣了替她包攬一切。
隻是人終究都是會變的,青葙好像確實也到了不喜歡旁人替她做主的年紀。
“嗯,你說得對,這事是師兄做錯了,下次有什麼事,定會知會你的。”
“隻是……”澤川猶豫了下,還是道,“隻是這次的事,是瞧著你待那藥仆頗為喜愛……”
“師兄真是杞人憂天,我知道輕重的,我同小勝說好了的,不會讓她隨便對旁人說萬朽枯的事的,也早早就讓她立下了道心誓,就是她現在治好了手,我也讓她用紗布把手包起來,假作沒治好的樣子。師兄不是曾說‘此事一泄,神農穀恐無清淨之日’,我是全記在了心裡的。”
澤川很是意外,半晌才道:“青葙做事,倒是愈發穩妥了。”
都梁香聽出了澤川語氣裡的驚詫,不滿道:“我又不是傻子。”
“不是那個意思……”澤川斟酌道,“隻是世事複雜,從前也無人教你……便想著你沒有提防處置這些事的經驗,故而才越俎代庖,替你提點了下你那藥仆。青葙純善,先斬後奏,隻是怕你不知世事險惡,因而不同意罷了。”
“我怎會不知?我聽說,常文師兄是被人剖心而死……”都梁香做出一副後怕的樣子,泫然欲泣,“師兄你說,常文師兄可是做了我的替死鬼?”
澤川沒料到她會突然提起此事,也沒料到她能想到這一層。
看來從前小師妹看起來呆呆傻傻的,為常文所矇蔽,並不是她腦子不好,隻是得了鬱證,隻看得到眼前那一畝三分地,旁的事就想的少了,因而看起來笨笨的。
現在鬱證一好,罪魁一死,人倒是聰明起來了。
“此事你不要再多想了,你身邊有劍侍相護,還是很安全的,不必憂思太過。”
都梁香忽道:“可是師兄,我最近總感覺似有人悄悄進過我用來記錄藥理的書房,連長虹都沒感覺出不對來。”
“這是我的錯覺還是……”她一副憂懼的樣子,“穀中真的安全嗎?”
澤川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