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既白之時,濮陽刈動作輕柔地推了推都梁香的肩膀,將人喚醒。
她今日要啟程去上玄仙宗,耽誤不得的。
都梁香犯了懶病,以心法運轉大周天有調息恢複精力之效,久不修行就是這點不好,容易像個凡人一樣困頓嗜睡。
她想著反正濮陽刈修為已至元嬰期,不禦劍也可淩空飛行,帶著她還回去得快些,便拽了拽他的衣襟。
含混道:“你帶我回去。”
說著還畏光似的把臉往他胸口裡藏了藏。
她都這樣了,誰還忍心拒絕她的要求呢。
縱使覺得這樣不妥,濮陽刈還是歎了口氣,把罩在她身上的披風往上扯了扯,蓋住了她的臉。
虞氏的鳴霄仙舟已經整裝待發,申冶久等不見自家少君人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都用靈犀玉聯係上跟在少君身邊的暗衛了,隻得到了對方十分含蓄的回複。
【無事,等著】
少君到底在乾嘛啊!
既然無事,為什麼不趕緊回來,為什麼不回她的書信!
濮陽刈抱著人出現在鳴霄仙舟上的時候,申冶麵無表情的臉更麵無表情地呆了呆。
她有一種直覺,那被披風蓋著的人八成是她家少君。
她試圖從披風上的輪廓努力辨認一下,又忍不住看了幾眼濮陽刈。
心中一片混亂。
這都第幾個了!再這樣下去還瞞得住嗎?少君她自己不擔心,她都替她擔心魚塘炸了啊!
濮陽刈的視線梭巡了一圈,落在申冶身上,他認識她,知道這是湘君身邊的掌事。
“湘君的寢居怎麼走?”
此話一出,剩下兩成的概率也不用想了。
申冶正要上前接過自家少君,就有一道身影搶了先,落在她前頭。
隔空伸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了披風的一角,露出一張宛若海棠春睡的美人麵。
濮陽刈皺了眉,就要伸手將人擋開,那落在披風上的手指骨緊攥,筋絡驟然凸起。
王梁將她身上的披風扯了下來,精純的太一元氣繚繞其上,漸漸泛出淡淡的金赤之暈,怦然而熾,化作火靈氣,將這件披風燒了個乾淨。
他微微側過身,將隨著那把火一起騰起的鬱氣緩緩吐出,眸中劃過一絲料峭的冷意。
她倒是真不挑,什麼臟的臭的都能往身邊劃拉。
“你做什麼!”
濮陽刈怕把都梁香吵醒,壓低了聲音斥道。
王梁收斂了臉色,才轉過頭去,目光就落在他懷裡那隻著了單薄寢衣的人身上。
他隻覺額上的神髓突突地痛著,強忍著不悅,沒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來,隻冷著臉道:“今日是師妹拜師大典之日,何等緊要之事,你這時非要嬌慣她作甚,這一刻兩刻不睡的,就困死她了不成?”
他拽上都梁香的手腕,就要把人從濮陽刈懷裡扯下來。
“下來!還不快去梳洗更衣,明知今日有要事,還半夜跑出去與人廝混,真是缺乏管教!”
濮陽刈拂開他的手,瞧著懷中人微擰的眉,心都跟著揪起來,不讚同道:“湘君縱使此事做得不大妥帖,也不必待她這般粗暴,她年紀還小,說她兩句就是了,等日後她自會曉得輕重。”
都梁香悠悠醒轉,強撐著睜開沉沉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忽飛入驚鴻一瞥。
刀裁鬢,墨畫眉,點漆目,當心一點硃砂,端的是神凝秋水,玉影翩翩。
霎時周遭都如入了畫般,畫中人骨相眉目似以鐵線描就,銳利分明,清晰如刻,其身後天地澹澹煙溶,墨色渲染化開。
“誰啊……”
她嘟念一句,眨了眨眼睛,又微睜大了些眼睛去瞧。
呸之,怎麼是王梁。
王梁也隻有在不是王梁的時候,長相還有些可以稱道之處。
都梁香心情不太美妙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現出一臉厭煩來,她向周遭看了過去,掃視一圈,確認了是在自家的仙舟上。
“你怎麼在我家舟上?”
王梁按了按額角,他也是鬼迷了心竅,方纔才會恍惚覺得她看他的眼神竟有些脈脈,還道是她轉性了。
孰料依舊隻是錯覺。
不過……為什麼他又覺得她那副神情,似曾見過似的。
難不成真是前世結下的孽緣,才叫他處處都覺得熟悉。
“你有家教嗎,這樣同人說話?還不從茂修兄身上下來,日後去了仙宗,旁人見你禮數不周,隻怕會怪到師尊身上。”
都梁香從濮陽刈身上下來,嘀嘀咕咕地反駁:“這裡又沒有外人……”
她瞥向神色稍霽的王梁,“哦,忘了,你是外人。”
她趕蒼蠅似地揮了揮手,“快走快走,這裡不歡迎你,你又不是沒有仙舟,乾嘛非要搭我家的。”
國師府的仙舟還要更厲害些呢,是一件法寶來的,可以隨心意變大變小,一個化神修士就可催動,旁人家的那些還要將靈石填入驅動法陣的仙舟可比不了。
王梁臉一黑,抑怒道:“若不是怕丟了師門顏麵,你當我樂意來看你準備得妥不妥當,出不出錯嗎?”
他揚臂一指仙舟上的居室,“還不快去更衣!”
都梁香嗆聲道:“你以為你是大玄的聖君啊,誰都要聽你的話,這會兒倒是拿出師兄的派頭了,凶什麼凶,若以本事論,我合該是你師姐!少在這裡裝模作樣的,呸!
”
她過過嘴癮,也就一溜煙地跑了,確實今日是有正事在身,再耽擱不得了。
“你——”
獨留王梁在原地被氣得一口氣差點喘不上來,想要回罵,始作俑者卻是跑都跑了。
總不能追上去罵。
玄天峰的親傳弟子服,虞氏供養的繡娘和煉製師花了一個月來縫製,總算在前兩天匆匆忙忙做好了,平日裡穿不穿這弟子服不緊要,拜師大典這日自然要穿得隆重些。
都梁香張開雙臂,讓侍者替自己更衣。
黑白雙色交融繡以流雲紋的廣袖深衣,魚尾冠,陰陽雙魚佩,飾墨色雙絛,標準的玄天峰弟子打扮。
申冶給都梁香上上下下檢視了一遍,都梁香自己也照了照鏡子。
這身衣服飄逸出塵,靈動似水,繁複隆重中又不失輕靈清雅,挺叫人滿意。
她欣賞了一會兒自己,總算知道方纔睡醒時怎麼第一眼沒認出王梁來了。
今日他也打扮過了。
還裝扮得跟她頗為相像。
“呸,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