鴆玉忽而一笑,那陰冷又美麗的蛇瞳漾開碧波,春光似的溫煦,衝淡了他身上些許的非人感。
“有的。”
裴度腰背一緊,黑而沉的眸子牢牢地鎖在鴆玉麵上。
“我的私心就是,希望我每一個診治過的病患都身體康健,過得平安順遂。”他的聲音清朗溫潤,眉眼一如既往的柔和中正,白紗罩在他的頭頂,像為他蒙了一層素潔的寶光。
裴度聽過他的傳聞。
他本是淨妙山山腳下一汪碧水潭裡誕生的一條白蟒,生有慧根,日日聽高僧講經,頓悟化形,妙華宗有意收他入門,他卻轉投彆處,拜入了上玄仙宗青囊峰門下,以懸壺濟世為願。
“聖濟真君有大慈悲。”
裴度不鹹不淡地道了一句,這語氣若說是推崇,怕是少了三分熱切,若說是譏諷,又少了三分凜冽。
“數年前閣中管事同我說接了一單新奇的生意,說是隻因一凡鳥折斷一翼,又不勝仙丹藥力,便有人花重金要在閣中定做一隻機關鳥翅,那時我隻當笑話聽了,如今卻有些明悟,這就是聖濟真君的慈悲所在了。”
“一隻鳥雀和一個人在聖濟真君眼裡,想來皆沒有什麼分彆,所謂心佛眾生,三無差彆,聖濟真君既有慧根,又有佛性,不怪慈慧大師曾三顧茅廬,也想將真君收歸門下。”
裴度拱了拱手,繼續道:“先前是裴度想岔了,多有冒犯,給真君賠個不是。”
鴆玉微微頷首,緩步離開。
一隻蝴蝶顫巍巍地飛來,似有些體力不支。
鴆玉伸出手心,將它托住,供它休憩了一會兒。
薄翼輕動,漸漸舒展,翠藍的鱗粉在曦光裡浮沉,蝴蝶又飄飄搖搖地飛走了。
“去吧。”
怎麼會沒有分彆。
它飛走了,他隻祝它一切都好,最好不要被什麼蜘蛛和鳥兒捉去,隻過了此刻,便再不會去想。
他不會在某天看到醫書上的某個段落時,忽然忍不住想起,如果是小蝴蝶讀到了這裡,又會向他提什麼稀奇古怪的問題,做些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出來。
也不會在發呆時驀然想起,小蝴蝶這時在做什麼?
……怎麼會沒有分彆呢。
鴆玉離開神農穀前,特地去濟川堂向澤川辭行,又隱晦地提了一下裴度和白師妹的事情,請他平日裡務必還是多關注一下白師妹。
澤川自是沒有不應的,點了點頭,才剛送彆了鴆玉,便有一衣袍上繡著星紋的年輕道人走了進來。
他骨骼清峻,皮相卻異常綺麗,臉上的線條還透著少年人的柔和,許是天資不凡,築基時年歲尚小的緣故。
最為引人注目的,還是他眼下一點淚痣,眸中亦有一點灼亮的星光,兩相輝映,在他清冷出塵的氣度上平添了三分妖異。
“破厄真君,許久不見,彆來無恙啊。”那少年道人一甩拂塵搭在臂彎,邁步進來,結了個子午訣拱手道。
澤川抬首望去,失笑道:“你我之間,還講這些虛禮,無駸真人……”
他感應到來人的氣息,忽地一頓,“現在或該稱你無駸真君了?”
“不錯,我突破了。”
“微垣你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宋微垣道:“非也,不過是要出趟遠門,路過神農穀,便想著順便過來看看你罷了。”
“出趟遠門?”
“太乙峰的小弟子說,他在玄洲遇見了個眼底有三顆星芒灼痕的人,反正我是不信的。聽他說,那人還是今年十方絕境的境魁,也就是說絕不超過二十五歲,哪有人這般年輕就悟道窺天,泥丸宮裡開了星海的,玄洲偏僻孤陋之地,連個像樣一點兒的有觀星道傳承的宗門都沒有,她去哪裡開星海點星圖?”
宋微垣語氣裡帶上了些許埋怨:“照我說,興許就是長相如此,或者是得了什麼眼疾,造成的假象,看著像星芒灼痕而已。
“偏偏那太乙峰的小弟子信誓旦旦,說此人入十方絕境之前,眼底是絕無此痕的,而且她那星芒灼痕與我眼中這顆一般無二,加之似乎還會破地召雷罡這等觀星道古法……”
“師尊說寧可叫我白跑一趟,萬一是真的呢?絕不能放跑這個萬年難遇的奇才,故命我去玄洲一趟,務必將人接回峰中,收入門下。”
澤川奇道:“這星芒灼痕又是何物?”
“就是接引星辰之力施法時留下的印記,借用的星辰之力越多,這印記便會在吾等身上留得越久,印記存續期間,將無法再借用同一顆星辰的力量施術。”
澤川笑道:“如此說來,她眼中有三顆星痕,論觀星道天賦,應是比你高上不少了?”
“打住打住,那是不是星芒灼痕還兩說呢,我也正想著來問問你,可有什麼眼疾,會導致其眼中出現這等異象?”
“你是說像你眼中這種甚至還會發光的印記?”澤川搖了搖頭,不假思索道,“絕無可能。”
宋微垣一歎:“看來這玄洲我是非去不可了。”
“既然是十方絕境境魁,想是在境中有一二奇遇,十方絕境中又遍地上古傳承,在境中得了傳承,開了星海也是有可能的,我倒覺得,這事八成是真的。”
宋微垣也不多耽擱,笑著擺了擺手告辭:“那就借你吉言了,我這可就去玄洲接我的小師妹了。”
“慢。”
“嗯?”
“你一個人去?”
“不錯。”
“玄洲遠在海外,此去山高路遠,人地兩生,保不齊會遇見什麼,我贈你一道刀芒吧。”
“可彆,我好歹也是樓觀峰的首席弟子,豈會缺那些個保命手段。”
“你需不需要另說,總歸是我的心意。”
宋微垣無奈點頭,道了聲:“好吧。”
澤川喚出三尖兩刃刀,使出一招刀技,將其封存在一根玉簪之中,交與了他。
“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