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庭梧撿起玄素棋枰放回棋桌上,敲了敲棋枰的邊沿,散落一地的黑子和白子就爭相飛回了棋枰上,按序擺好,和他棋枰被掀翻前擺下的棋形正好彆無二致。
他正欲拿出棋譜,繼續擺棋。
斷蒙上前一步:“放了我家表公子!”
薛庭梧施捨了個冷眼過去,就收回了視線,並不想理會。
衛琛被盤曲纏繞的樹枝錮在了原地,隻露出一張臉,卻猶不知道什麼是低頭,反正他也不信薛庭梧真的敢動他,還有斷蒙在,這裡是表兄的地盤,他不會放任他出事的。
隻繼續驕狂道:“什麼‘蒿萊雖微,猶抱冰霜之節’,都是狗屁,你心底的慾念和惡意就少嗎?方纔是想殺了我吧?不過是裝出來的清高性子,好勾引些不知世事的女郎罷了。”
衛琛:“方纔隻是同你說兩句話而已,你是什麼身份,又有什麼資格同我生氣?連個外室都算不上的下賤胚子,倒拿出正頭夫君的做派了,我都替你害臊!”
薛庭梧握著棋子的手緊攥著,每多一句汙穢之聲入耳,那手下的力道就深重一分,手背上青筋賁起,一如那虯結蜿蜒的老樹根。
“什麼‘南山崔崔,雄狐綏綏’,你是那‘既且告止’的良人嗎?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1
薛庭梧撫過腰間的琉璃澤蘭草掛墜,強壓下心頭滋滋往外冒的戾氣,眉目平淡。
“你繼續罵,什麼時候罵夠了,我什麼時候再讓你走。”
他應該多信任蘭蘭一些的,不過是些狺狺狂吠之語罷了。
就在這時,棋院的執事姍姍來遲,對著薛庭梧厲喝:“薛庭梧,棋院清修之地,豈容你逞凶放肆,還不速速束手就擒,隨我等前去執法堂接受懲戒!”
衛琛輕嗤一聲,不無得意地笑了笑。
有眼睛的人都看見了,這次可是他先動的手。
薛庭梧自知難逃一罰,站立不動,任由棋院的執事來將他押解走。
纏繞在衛琛身上的枝條儘皆散去,重新化為一柄平平無奇的木劍,掛回了薛庭梧腰間。
“慢。”
一道慈和中不乏威嚴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發話的人正是那向來都笑眯眯的,寬厚和藹的容姥。
棋院裡年輕的棋士們大多不知道這個老前輩的來曆,隻知道她經常出現在無憂林,同一些老棋士們對弈。
也常見她和棋院祭酒,還有上玄仙宗太和峰的峰主談笑風生,就連齊侯世子也對她頗為敬重,雖不知其身份,但也能推知其來頭應是不小。
因在玉京棋院裡也待了有些年頭了,故而縱使什麼身份也沒有,在棋院中也很說得上話。
“此事我亦旁觀了全程,是那衛家小子尋釁在先,這薛小友出手在後,雖說依棋院院規和大玄律,除非自保,再怎麼樣也不該先行動手,行逞凶之事,不過這薛小友出手頗為克製,也並未傷人,不過兩個小朋友鬥法切磋罷了,不當是什麼事,什麼懲戒不懲戒的,我看就算了吧。”
既是容姥發話,那這事自再沒有旁人提出異議的餘地。
那些執事們躬身行了一禮,“是。”
這就退下了。
衛琛亦是冷哼一聲,甩袖走了。
薛庭梧收拾好自己的棋具,走到容姥麵前長揖一禮。
“多謝前輩解圍。”
容姥沒多說什麼,隻笑著揮了揮手,“去吧。”
南星閣上,亦有人旁觀了這場鬨劇。
隻聽一聲輕笑,一句頗為遺憾的嘲弄之語落在風裡。
“好個能忍的綠王八,可惜,可惜。”
……
“……故知勝殘去殺,必在於弘仁;返樸還淳,不務於多辟。方知削茲三尺,專循五禮。幸陳用舍之宜,以適當時之要。”2
鐘博士引經據典地講授完今日的課程,按例提了一問,請諸生作答。
眾人沒一個敢一馬當先來當這出頭鳥,課堂上寂然無聲。
鐘博士清了清嗓子,點了人來答:“薛庭梧。”
卻依舊無人應聲。
“薛庭梧?”
丁舜卿看著自今日上課起便時不時怔怔出神的薛庭梧,這會兒更是被夫子連喚了兩聲也不見動彈,忙用筆杆捅了他一下。
“薛庭梧!”鐘博士的喚聲已是有些不悅了。
薛庭梧如夢初醒,臉色極差地站了起來。
他根本就沒聽清夫子方纔問了什麼。
丁舜卿以手支額,裝作在看書沉思的模樣,他又不會傳音,隻能硬著頭皮壓低了聲音提醒道:“陳今時大玄律之利弊,何法可存,何法可廢……”
薛庭梧自知這時強答,也答不出來什麼言之有物的東西,隻得起身拱手道:“……學生不精律法,一時間竟想不出該如何切題,懇請夫子恕學生愚鈍之罪。”
鐘博士麵沉如水,到底是給他留了些麵子。
“坐下吧,既然是薄弱之處,就更應該專心些思索。你下課了且先留下來,我有事找你。”
及至下課,諸生都散了個乾淨,丁舜卿給了薛庭梧個自求多福的憐愛眼神,也一溜煙跑了。
鐘博士這才拍著戒尺冷笑道:“你課上是真的不精律法,纔不知如何作答,還是根本就沒聽我的課?”
薛庭梧麵色羞愧,如實道:“是學生走神了。”
他伸出手:“還請夫子責罰。”
“若我隻是你這門課的夫子,倒是確實可以打你幾下戒尺,就輕輕放下此事,可是薛庭梧,現下也沒有旁人了,我的另一重身份,你可認?”
薛庭梧心如明鏡,從善如流道:“還請師姐示下。”
“薛師弟,你入太學院以前,師傅特地傳信於我,務必好好照看於你,督促你的學業,師傅說你篤誌好學,勤謹惕厲,又為人仁民愛物,既是個治學的好苗子,更是個做官的好苗子,萬萬不可叫旁的事耽誤了你,你有課業上的疑問,我哪次不是回去爬羅剔抉地翻查典籍,極儘詳備地為你解答……”
鐘博士方纔欲抑先揚,這時卻話鋒一轉,語氣嚴厲了起來:“上個月的月試你得了頭名,我是很為你欣慰的,還傳信給師傅說了這個好訊息,我原本對你是很滿意的……可你今日是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