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庭梧按照從藏書閣借來的《玉京花譜》上所說,給花盆中的幾支牡丹和芍藥澆了適量的水。
他掂了掂花盆,感覺差不多了,指尖輕撫了撫花瓣,又給它們傳了一點木靈氣。
還好他是木靈根,他心道。
宿學長說他既然是木靈根的話,要是不太會養花也沒關係,這種不是靈植的尋常植株每天喂一點木靈氣,也能活得很好。
“還真活了?”同舍的丁舜卿不可思議道,“憑什麼你把剪過的花枝插進土裡就能活啊,木靈力就這麼好使?你不是儒生嗎?斷根續生的農家法術你竟也會?”
薛庭梧解釋道:“我去藏書閣借書的時候,請教當值的掌故,授花卉種植養護之術的書一般放在哪裡,那掌故似乎剛好是治農經的學長,問明瞭我為何借書之後,便好心地幫我做了嫁接,是以它們才能活。”
丁舜卿:“何謂嫁接?”
“就是把這些沒有根的花枝,插到另一個植株的根上,大概是這樣吧。”薛庭梧根據自己看那宿學長的做法,總結道。
“那不是還要把另一株植株上的枝條去掉,真是多此一舉,你就買盆整株的盆栽回來養唄,花市裡開得多漂亮的花沒有,哪個不比你這盆病殃殃的牡丹強。”
薛庭梧不愛聽這話。
那些花長得再茁壯,也不是他的花。
他用神識掃了一遍須彌戒中的東西,見這幾日抽空寫的圍棋講義有被好好放在裡麵,這才放心出門。
今日是旬休日,此時正值寅時,天還黑漆漆的,不少太學院的學子已是要準備出門了。
丁舜卿起了個大早,洗漱都是草草糊弄而過,這時還困著,哈欠連天。
看著精神煥發的薛庭梧,不免羨慕。
“修士就是好啊,每天睡一兩個時辰就夠了,剩下的時間都可以用來溫習功課,叫我們這些凡人怎麼比得過。”
“非也,修士還要抽出時間來修煉,在課業上可以用功的時間,未必就比得過凡人,丁兄大可不必如此悲觀。”
“嗬嗬。”丁舜卿乾笑兩聲,“但你們這群混蛋仗著自己覺少,半夜就啟程去蒼漄山碑林占位置,我們這群凡人也隻能跟著你們早起,我命苦啊。”
薛庭梧覺得自己實在冤枉。
他雖然是修士,但這太學生每次旬休日,夜半就要奔赴京郊蒼漄山碑林,隻求占一個好位置臨寫書法,這積弊成習的壞風氣又不是他帶起的。
兩人行至太學院外,乘車前丁舜卿還去浮鋪買了一碗茶湯提神醒腦。
兩人約定結伴乘車前往蒼漄山碑林,薛庭梧自要等他。
丁舜卿喝了一口茶湯,臉都喝皺了起來。
好苦啊,但比這茶湯更苦的是他的命。
“熬完冬雪熬春砂,苦命渾似老茶渣,烏紗未卜侯先至,不夜侯封到我家。”
都梁香在馬車裡聽著這打油詩噗嗤一笑,那確實很苦了。
薛庭梧見他如此悲觀,沉吟片刻,便想到了安慰的說辭:“千揉萬焙何須怕,可留清氣在齒牙。雖苦還能翻跟頭,化作甘香潤萬家。”
“還要千揉?還要萬焙?”丁舜卿隻搖頭歎氣,又掃他一眼,“你還不如不說話呢,我心情更差了。”
兩人正要去租賃馬車,就聽方纔一直停在兩人麵前的馬車裡傳出一道聲音。
“笑談浮沉皆滋味,苦水熬出聖人芽。”
丁舜卿一聽就樂了,道:“瞧瞧,還是這位姑娘會說話,這話我聽完就好多了,隻是聖人什麼的不敢當不敢當,姑娘謬讚了。”
都梁香撩開馬車的窗帷:“我說的又不是你。”
她隻笑眼盈盈地看著薛庭梧。
眼見著對方在自己的注視下,忽地從脖子紅到了耳朵根。
她輕笑道:“上車,薛庭梧。”
“我答應了要和舍友一起同去碑林……”
都梁香看向丁舜卿:“你也一起。”
丁舜卿盯著都梁香的臉,訥訥失聲,看了一會兒都梁香,又看了一會兒薛庭梧,語無倫次。
“誒,她……”
“誒,你……”
“誒,你們……”
誒了半天,什麼也沒說出來。
兩人上了馬車,丁舜卿有一肚子話想問,可當著都梁香的麵,他可不敢問出來。
這些時日,那日玉京棋院發生的事,太學院可是都傳遍了。
那傳得可勁爆了!
薛庭梧同他傳音入密:“你不要一直盯著人家虞姑娘看,這很不禮貌。”
顯著你了。
丁舜卿忿忿地瞪了薛庭梧一眼,還是老老實實地把臉轉向了另一側。
要不是他不會傳音入密,剛才這句他高低得傳音罵過去。
“你怎麼來了,我們不是說好……”薛庭梧不自在地撓了撓臉,“……午時在蒼漄山碑林附近的望峰亭相見嗎?”
“我想早點見到你,不行嗎?”
“沒有不行,隻是、隻是……為何要早點見到我?”他話問出口,竟有些磕絆。
“難道你不想早幾個時辰見到我,與我多待幾個時辰?我可是好不容易等到你旬休……”都梁香放輕了聲音,聽起來似有些委屈。
“亦、亦是想的……”
薛庭梧心跳如鼓,聲音卻越說越低。
“那你又是為何想早些見到我?”都梁香輕笑了聲,幽幽道,“……你是何原因,我就是何原因。”
丁舜卿閉著眼,倚在車廂上,裝作補眠的樣子。
心中卻默默道: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裡。
“……嗯。”薛庭梧胡亂地應了一聲,覺得自己的臉好像又燒起來了。
他方纔好像問了些蠢話……
一遇上虞姑娘,他似乎總是這樣不聰明。
都梁香見薛庭梧又不說話了,隻自顧自地揪著他的衣角,她隻好開口另起話題。
“清徽……”
薛庭梧隻覺尾椎骨一麻,磕絆道:“什、什麼事?”
“我還沒問過,你習的什麼書體,等下我們去哪一峰啊?”
丁舜卿閉著眼皮翻了個白眼後,終於是沒忍住捅了薛庭梧一下。
薛庭梧訝異地看過來。
雖說隻短短地相處了沒多少時日,但也足夠丁舜卿認識到,他這位舍友實在是很善良方正的一個人,這些時日沒少在課業和生活上幫助他……
他起初是沒什麼這時投桃報李的心思的。
畢竟,雖然薛庭梧人很好,似乎什麼樣的好姑娘都配得上,但他也不該配最好的!
丁舜卿是想忍到下車的。
可惜他實在厭蠢。
他咬牙低聲道:“人家都喊你清徽了,你還叫人家虞姑娘?”
都梁香立馬鼻梁一皺,幫腔道:“就是就是。”
薛庭梧瞥了都梁香一眼,眼神中含了一絲怨懟,語氣微惱:“那是因為她不肯告訴我她的表字。”
“可我告訴過你我的小字了啊。”
“人前喚人小字,這很失禮……”
“人後也沒聽你喚過啊。”
都梁香嘟唸了一聲,頓時給薛庭梧鬨了一個大紅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