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這庭中的二十場對局裡,無疑唯有要決出一二名的魁首之戰最受人矚目。
大部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這局棋上,薛庭梧和其對手孫行義的名字,這兩日一直為觀棋的百姓們所津津樂道,都在賭這兩人究竟誰會贏下今日之戰,畢竟兩人此前幾日從未交手過。
棋局上的對弈不緊不慢地進行著,觀者中除了對兩人棋藝的討論也不乏對兩人身份來曆的討論。
一個是翰林院孫待詔之子,家學淵源,一個則是自清州來的太學生,不日前還在十方絕境拿了前十的名次,可謂寒門貴子。
兩人之戰,自然看點拉滿。
……至少本該是這樣的。
可此前都梁香落座吸引去了一部分人的目光,王梁落座又吸引去了一部分人的目光,兩人起了爭執的過程也全叫人看在眼裡……
這場外的插曲也真叫一個精彩紛呈。
一時間這天元庭中倒是安靜極了,大抵和身旁親友相談時都用上了傳音入密,隻是這傳音傳的是那棋局上的事,還是其他的事就不得而知了。
猜先後,孫行義執白先行,頭兩手先占住了兩個空角。
薛庭梧的黑棋搶占住了一角後,並沒有緊接著去占最後一個角,而是選擇了二間高掛。
這自然不是一個太常見的下法,就算要掛角,此時流行的下法也多是小飛掛角多些,觀者皆紛紛坐直了身子,來了精神,想要看薛庭梧如此行棋,後麵可是留了什麼後手。
孫行義小飛守角,加上之前落在小目占角的子,一個穩固牢靠的無憂角已經成形。
黑棋再次在另一枚小目占角的白棋上二間高掛,白棋小飛後,便不再在這一片角地糾纏,轉而去占住了最後一片空角。
此時黑棋在四片角地上都有了自己的兵力,短短十幾手內便以飛快的速度佈下陣勢,頗有些撒豆成兵的意味。
薛庭梧棋風靈活大膽,和穩重謹慎的孫行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先不談兩人這開局優劣如何,就這薛庭梧新奇的佈局下法便讓觀者眼前一亮,頓生了對之後棋局進展的期待感。
也不乏有人心中嘀咕,怎麼前幾日不見那薛庭梧用這般下法……
下至中盤,兩人下得有來有往,不乏妙手出現,甚至還出現了兩手叫人拍案叫絕的鬼手。
依都梁香的眼光來看,那孫行義雖棋風紮實,但也太過規行矩步,好幾手下得雖無過錯,卻也失之全域性的厚勢謀劃。
白棋的頹勢在中盤已經開始顯現,但也不是沒有逆轉的機會,都梁香正百無聊賴地看著,忽然目光一凝。
黑棋看似留了一塊弱棋沒有處理,給了白棋蠶食侵襲地盤的機會,可……
都梁香心道,白棋在中腹的一片棋子互相之間聯絡也不大好,這時候不趕緊鞏固自身反而因落後了目數而急於求成的進攻,已經是不太妙了……
再說了,薛庭梧這示敵以弱的架勢明擺著是在引蛇入洞。
孫行義又落下一手,都梁香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在她這裡,他前幾手都是她不敢苟同的棋,但按照棋理也說得通,頂多算不得多巧妙,可現在這一手絕對稱得上是失誤了。
得,他馬上要被拔花了。
原來他是真沒看出來自己有一塊大有可能被拔花的弱棋。
另一邊的王梁亦是嗤笑一聲,懶得再看,放鬆了脊背倚在椅上閉目養神。
不過交替兩手後,黑棋果然亮出了屠刀,中腹拔花。
天元庭中一片嘩聲。
中腹拔花的威力自不必提,局勢此後便徹底轉向了一邊倒的局麵。
又數十手後,白棋終感無力迴天,投子認負。
定品賽雖尚未正式落下帷幕,但今日的魁首已然誕生,其他人還在對戰的棋局自然也就變得乏善可陳,沒什麼好看的了。
觀者們可不會管那些尚還在對局之中的棋手們的心情,現場掌聲雷動,歡呼喝彩,沉寂了幾個時辰的天元庭再度熱鬨起來。
一陣西風過,滿庭楸花雨。
眾人也都看得出來,那原先被寄予厚望的孫行義,和薛庭梧的棋力還是有差距。
這個自清州來的、從前完全沒有聽說過名字的少年,不止是有著在定品賽中一鳴驚人奪魁的本事。
他還很有可能,有著遠遠超出鬥力之品的棋力。
紛紛揚揚落下的粉色花瓣拂過棋盤,也拂過薛庭梧的鬢邊。
與楸花一同落下的,還有被人自四麵八方擲來的各色牡丹、芍藥和杏花枝。
這是神都尤為時興的慶賀方式,因此時科舉放榜後的探花宴,有遣兩街探花使遊遍神都名園折花簪花的慣例,謂之進士中少俊者堪與與名花相配。
此後也便有了以名花相贈各類文采技藝之賽奪魁者,亦或是其中才高又容貌俊美者以表喜愛之情的風氣。
神都百姓大多熱情又富庶,自不缺這買花的銀兩。
都梁香正出神地想著,要不要遣申冶去花市或者賣花郎那裡給她也挑一朵漂亮的牡丹,等下她親自送到薛庭梧手上……餘光就瞥到似有什麼東西朝她飛了過來。
幾枝牡丹準頭極佳地落到了她懷裡,她目光猶疑地四處梭巡過去,就見幾十步外的另一座樓閣上有個嬌俏的小姑娘正朝她奮力揮著手。
她高舉著自己的靈犀玉,喊道:“點個靈犀啊,美麗的小娘子!”
都梁香沒有理會,隻將膝頭上的幾支牡丹理了理,放在臂彎裡托著。
這個點了靈犀,那個要不要也點?這種事自是不能同意的,會很麻煩。
那喊話的小姑娘心道美人冷傲些也正常,見人家不搭理她也就此作罷,偏偏旁的人見都梁香收了她的花,其他人也有樣學樣開始往都梁香這裡扔花了。
但可不是所有人都如先前那人般坐得離忘憂樓還算近,也不是所有人準頭都那般好,難免有馬失前蹄的。
一條楸花枝直奔王梁而去,在離他眉骨還有一指的距離時,驀然被一道靈力屏障擋開了去。
王梁緩緩睜眼。
“去查查,這誰扔的。”
這不是也沒砸到他嗎,居然這也要計較。
“小氣。”
王梁執著那枝楸花,放在掌心裡細細看過,那還在向外溢位的絲絲木靈氣和花枝參差不齊的斷麵,無一不是這花枝才剛從樹上被折下來的明證。
“這是棋院種的六階靈植天雲楸,豈能容人隨意損毀。”
王梁將那楸花枝撇進都梁香懷裡。
“有人想要借花獻佛,那自也要付起借花的代價。”
都梁香垂眸凝著那條楸花枝,心道,也不知道是哪個笨蛋折的,這下好了,救不了你了。
望憂樓下,棋院執事笑著走到薛庭梧麵前,道了一聲恭喜。
卻見他仍冷肅著一張臉,麵上不見半點喜色。
棋院執事正心下疑惑,就見此時為萬眾矚目的那人抬起了頭,看向王梁,沉靜道:
“按例,我既已得了今日定品賽首名,是否有擇棋院在座任一棋士挑戰定下更高之品的資格?”
執事頷首道:“這是自然。”
“庭梧有意請與王首座一戰!”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