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固笑得不能自已,好半天才正經道:“那倒是沒聽說過。”
她好笑道:“你怎麼會這麼想,就因為她送你的衣裙稍稍……坦蕩了些?”
“當然不單單是這個原因了。”
要說‘坦蕩’,崔固自己穿得那才叫‘坦蕩’呢,酥胸半露,儘顯豐腴健美的體態。
似崔固這樣的袒領裝束在神都乃至整個大玄都很風靡,時人審美百花齊放,或雍容華美,或纖細秀雅,或低調莊重,並無高下之分。
都梁香回道:“單送我衣裙我自不會這麼想,但她上次贈我的詩……還有這次和衣裙一起送來的小箋……”
“你不是說她上次在詩裡罵你了嘛。”
崔固心道,難怪上次湘君不讓她看,把那詩藏起來藏得飛快,原來是……
“原來是陸拂衣……在詩裡弄燕調鶯了?”崔固帶著笑腔道。
都梁香:“那倒也算不上,就也稍稍地誇了我一下吧。”
今日送來的箋裡又道她什麼“有如翔雲之素鳥,體自然之至潔。欲飄縞羽於清霄,擬妙姿於白雪”的,後又言說“鶴乃羽中仙,汝乃雲中客,兩相得宜,故而以擬仙鶴之清逸高華的遊雲仙羽裙相贈。”1
都梁香對著穿衣鏡自己也欣賞了一會兒。
上襦領口開敞,露出大片瑩潤的肌膚,窄臂勾勒出宛如仙鶴翅骨般舒展優雅的肩臂線條,縞羽色的大袖垂墜而下,紮了幾層雪白的翎羽,袖緣處則漸變出了大半的墨色,一如仙鶴翅尖處的縷縷墨羽。
長裙曳地,素羅和黛色花紗交疊的裙裾似水墨暈染,行走間如山嵐般朦朧浮動。
匣中還放了一枚用紅繩纏繞編織成的團花頭飾,陸拂衣在那頭飾下還放了一張小箋。
說什麼仙鶴有丹頂增彩,這織霞坊做的法衣雖也是再好不過的,清逸出塵,素雅雍華,但獨缺了一抹豔色,故而她自己用紅繩編了這頭飾,希望湘君喜歡。
都梁香自是喜歡這套衣裙和頭飾的,正是因為喜歡,纔要問清楚,萬一她日後經常穿著這衣裙,叫陸拂衣誤會了她也是喜歡陸拂衣才如此,那就麻煩大了。
她指著那匣中的小箋道:“她自己做的發飾誒,這巧思多用心啊,隻是賠禮,何需如此,不怪我多嘴問一句吧……”
崔固笑了半天,坦白道:“好吧好吧,這法衣其實是我讓她送的,我猜湘君穿這等形製的衣裙會好看,故而她問我湘君喜好時我故意……咳,按我的心意同她說了。”
她垂眸看了看那發飾道:“介塵雖是武人,但向來心思細膩,做事力求儘善儘美,大概也是真心要與你冰釋前嫌,才用心了些……據我所知,她的知己皆是藍顏,應該是沒有磨鏡之好的。”
都梁香舒了一口氣,氣不過地捶了崔固一拳。
“難怪你今日也來了,看我熱鬨來了是吧?你不早說,害我差點誤會。”
崔固:“你就說我猜你心思準不準,這衣裙你喜不喜歡?”
“那也是織霞坊的功勞,漂亮衣裙誰不喜歡,他們做得好自然喜歡,可不是因為你的主意好。”
“是是是,湘君說得是。”崔固也不惱,隻順著她道。
都梁香展了展袖子,在她身前轉了幾圈:“好看嗎?”
“好看。”
“能把人迷倒嗎?”
崔固一屁股跌坐在扶椅上,做暈倒狀,口中道:“啊,我暈倒了。”
她笑道:“湘君這是打算去迷誰啊?”
都梁香一拳敲擊在另一隻手的掌心裡,心道,能把人迷倒就行,那四日後,就穿這遊雲仙羽裙出門了。
“一個榆木疙瘩腦袋。”
叫那薛庭梧總對她不假辭色的,她非得要給他下下猛藥才行。
這禮物送到了都梁香心坎裡,她自要再同陸拂衣道一番謝,三人暢聊了一會兒,就話彆分開了。
崔固同陸拂衣結伴離開,路上她自是忍不住提起方纔在流金庭,那令人捧腹而笑的“磨鏡之好”插曲。
陸拂衣聽了來龍去脈,才知道其中竟還有這等曲折,一雙大掌立時掐上了崔固的脖子:“崔固!你壞事做儘!”
崔固舉雙手求饒:“總之結果是好的嘛。”
她咳了一聲:“再說了,也怪你給湘君寫的詩叫人誤會,所以你給她寫什麼了?”
陸拂衣本來是坦蕩蕩的,有了彆人疑她“磨鏡之好”這遭難免也尷尬起來,背了一遍那詩的內容,道:“……其實也還好吧。”
崔固沉吟道:“是不算太出格,但也略略有些曖昧,總之,還是怪你自己!”
陸拂衣:“你知道的,寫詩嘛,我又沒有子信之才,我們這等庸人為了押韻自是什麼都乾得出來的。”
“庸才彆寫。”
“嘿,怎麼說話呢你——”
兩人一路吵嚷著離去,連鵲鳥都驚飛了兩三群。
……
千樹霞蒸隱帝京,香雲漫卷落楸枰。爛柯花雨紛飛處,半掩仙家玉子聲。
與皇城隻有一街之隔的玉京棋院,種滿了參天的楸樹,粉紅色的楸花如雲霞般將棋院籠蓋,花香襲人數裡。
太學院,琅嬛道院,鴻都學宮皆都在這務本坊內聚集,樹德街平日裡就人來人往,極為熱鬨。
今日是玉京棋院此屆定品賽的最後角逐之日,不止院內座無虛席,院外亦駕起了高高的棋樓,有棋士在樓上擺上了豎立的棋盤,用磁石做的黑白棋子,為院外圍觀的人群轉述講解院內的精彩對局,以滿足神都百姓們對此盛事的參與熱情。
這棋樓每隔數十步就有一座,此時尚還未開賽,這些棋樓就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連道邊槐樹上都坐滿了等待觀棋的百姓和學子。
陸拂衣最討厭這樣的日子,她身為威明衛街使,自要在此維護治安。
神都不隻是修士的神都,更是凡人的神都,大玄凡人官員亦不在少數,神都內的凡人百姓更是多如牛毛,偏偏凡人又身嬌體脆,極易受傷,每逢有這等溢巷填街之盛況的日子,陸拂衣都壓力極大。
棋院正門口接連有馬車往來,威明衛們拍打著車廂,大著嗓門催促這些達官貴要的家眷們速速下車入院,不要堵了道路。
陸拂衣的屬下們可不怕得罪了這些貴人,有什麼不滿的大不了跟他們家街使說去,看看誰的氣焰更囂張。
申冶掀開馬車的簾幌,都梁香才露出半個身子,那催促的喝聲霎時一止。
“……快、快些。”
威明衛望著那抹清冷孤絕似天外仙客的倩影,竟不自覺地柔了話聲。
陸拂衣不期然看了過來,目光立時被那熟悉的紅繩團花攫住。
幾縷長短不一的繩帶自團花上垂落下來,時不時親吻著她的臉頰和鬢邊,愈襯得她人比花嬌。
她就說她這手藝絕對是點睛之筆!
陸拂衣頗為驕傲地想道。
煩躁的鬱氣一掃而空,陸拂衣笑迎了過來:“湘君妹妹竟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