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固既邀了都梁香一起去赴宴,自然要和她同去。
虞氏特意備了一駕寬敞的鸞駟,就是乘五六人也綽綽有餘。
崔固瞧了一眼作書侍打扮的申冶,不由笑道:“怎是子範隨湘君赴宴,還要假作書侍,晗姨可是怕那些狂生浪子生吃了湘君妹妹不成?”
申冶從前是虞晗親信,又常隨侍其左右,崔固和虞晗交往甚密,自然認得她。
她拍著大腿道:“放心,這不是有我在呢嘛,若有人敢為難湘君,我定是頭一個要為湘君出頭的。”
崔固眼角都笑出了淚花,伸出手拍了拍申冶健壯的身板,打趣道:“就是你這風采身姿,作書侍打扮實在叫人雙眼似被針刺了一般啊。”
時下士族之間,流行以纖細姣美的女子做書侍,穿戴要清新典雅,妝容也講究個嬌俏靈動。
申冶雖然長得不醜,還很端莊方正,但那高大的身軀被束在了個用來勾勒清瘦身形的衣裙裡,而且身姿風韻和崔固見慣了的那些書侍模樣大相徑庭,那股怪異之感便尤甚。
申冶道:“觀崔君之行事,吾家三郎君所憂之事,也非無的放矢。”
崔固指著她大笑:“好你個子範!”
都梁香亦微微抿唇一笑,“有子範為我喉舌,我心甚安。”
申冶脊背驟然僵硬了一瞬。
這是在她所撰的《呈少君千言》裡的話,她規誡少君若遇有人幫她解圍,最好在“多謝”後加一句“有某某襄助我某某事,吾心甚安”,以拉近關係。
還規誡她應達權通變,不可全然照搬。
沒想到少君竟這般穎悟。
她早聽聞府上諸位郎君言及少君心性,說其秉性好勝爭強,凡事要麼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如今看來,此言果然不虛。
看來少君從前雖然孤僻離群,但也隻是性喜如此,並不是真的不諳世事,也絕非不善言辭。
想到這裡,申冶就難免想起方纔少君更衣時發生的事,當時她還以為是少君嫌她多事,生了怒這才譏嘲於她。
此時想來,不過是少君在打趣她罷了。
取了個什麼“蜜語品評一千言”的怪名,極儘促狹之義。
申冶鬆了口氣的同時,也難免耳熱。
什麼“我心甚安”雖是她教給少君的話,這時叫少君用到她身上,這感覺也著實……很難招架。
崔固拉過都梁香的手,笑道:“瞧我們家湘君這個伶俐勁兒,誰能為難到她去啊,再說了,湘君長得這般標致,任誰瞧了不是喜歡得緊,這得是多硬的心腸才能捨得為難我們湘君呢。”
“現在也是長大了,若放在從前,少不得要甩開我,板著臉道一句‘請崔家姐姐自重’,待我冷言冷語,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年紀輕輕就一把年紀,真叫人傷透了心,可我不還是最喜歡我們湘君了嘛。”
“你暗嘲我兩句算不得什麼,你家少君小時候可是指著我鼻子罵過我孟浪輕狂呢。”
都梁香隻好為從前的小虞找補:“那時我年幼不知事,言辭是不當過激了些。”
這事兒她在小虞的記憶裡看過,說實在的那也怪不得小虞,誰叫那時崔固對著小虞的臉蛋又親又捏的,小虞本就不喜與人親近,遇上這種事反應大了些也正常。
至少她都沒有動手打人呢,隻是罵兩句脾氣也算很好了。
崔固指了指都梁香,對申冶道:“你瞧她,你方纔譏我,她還替你說話,可見這‘年幼不知事’也隻是托辭,心裡尚還是不服氣的,仍覺著我是一個狂浪之人呢,多半還是惱我的,隻是現在大了些,會做表麵功夫了。”
“是。”都梁香肯定了她的說辭。
崔固捧了捧心,泫然欲泣。
“湘君儘會傷我的心,你這表麵功夫既然做都做了,就不能再做久些嗎?”
都梁香淡淡一笑,揚眉道:“隻許姐姐逗我,不許我逗逗姐姐嗎?”
“這麼說,妹妹可是不惱我了?”
“哦?”都梁香故意不接茬,“我說過嗎?”
崔固見她移開了視線,掀了錦帷,狀似漫不經心地看向了車窗外,隻是唇角卻依舊微微揚起,麵上暖意溶溶不見冷色,就知她口是心非。
“妹妹還是和小時候一般可愛。”崔固笑道。
鸞駟禦風而行,踏虹霓,遊丹霞,約莫一刻鐘後就到了蒼漄山的地界。
但見,千丈白練憑空瀉,穿雲透淵崩玄珠。
一聲雄渾低沉的龍吟響起。
崔固聽見這聲音不由一怔,隨即笑了起來,道:“湘君來得巧啊,聽這動靜,我們這是趕上了驪淵台三絕景之一的‘墨蛟化龍’之景啊。”
都梁香掛起窗帷,探頭向外望去。
就見那飛瀑之下,一條黑蛟在烏黑如墨的潭水中遊動,攪動起一方漩渦。
絲絲縷縷的文華清氣和自潭中升騰起的黑霧交織氤氳。
那墨蛟忽然衝天而起,同文華清氣和黑霧一起盤旋攀升,它的身影於黑霧中若隱若現。
起初那墨蛟周身鱗甲尚模糊不清,彷彿濃墨淋漓未乾。
然而隨著那墨蛟扶搖直上,每一次從黑霧中現身,其形愈發凝實,墨色愈發深沉,直至黑鱗曜日,寒光逼人。
一條修長神駿,虯角崢嶸的黑龍,騰雲而飛,長嘯裂空。
兩隻幽深威嚴的龍睛忽然猛然朝都梁香看了過來。
那黑龍霎時調轉方向,直奔而來,繞著虞氏的鸞駟迴旋遊舞,和幾隻青鸞結伴而飛。
虞氏的鸞駟停在了洗墨淵旁的水榭之上,那黑龍也化作一道玄光,飛入了一臨淵而立的紫袍女子手中。
都梁香同崔固下了鸞駟。
崔固立刻揚聲同那女子打起招呼。
“子信!”
都梁香也迎了上去,作揖見禮:“澤蘭見過子信姐姐。”
那站在石台之上,著一身紫棠色拖尾直裾,外罩紫紗襌衣的俊雅女子正是衛氏少君,衛瑛衛子信。
嗯,也是衛琛的姐姐。
衛瑛回禮一揖,遞上手中一方黑漆描金木匣。
方纔那條黑龍,就是鑽入了這木匣裡。
“這是給世妹的見麵禮。”
都梁香雙手接過,柔聲道謝。
她心道,這約莫就是“長流之墨甲天下,驪淵之墨甲長流”的驪淵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