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梁香的院子裡自然不隻有一個房間,且換了間門扇齊全的,她留下蕭鶴仙單獨敘話。
“怎麼了,梁香?”
“你沒什麼要同我說的嗎?”
都梁香抬起眼來,認真地凝視著他。
她臉上淚痕猶在,隻是不見了那副憂懼之態,烏沉的眸子如潭水般靜謐幽深。
蕭鶴仙擰了擰眉,淺淡的笑意裡透出幾分不解來。
“我該說些什麼?”
他眼睫垂了下去,遮掩著翻湧的心緒。
這下略一思索,方纔刻意忽視的怪異感便再度浮了上來。
依梁香的心性,真的會在遭了刺殺後驚懼得抽泣涕淚嗎?
隻是方纔他一見梁香落淚便心頭大亂,以為她初次經曆這種事,一時害怕也是正常的,便隻顧安慰她,順著她的話頭說了下去,並未多想。
如今想來……他垂落放鬆的手指不由得蜷縮了起來。
“你有什麼瞞著我的事,現在說出來,我可以不計較。”
“我不明白梁香的意思。”他眉頭微蹙,眼睛裡盛滿無辜的茫然,“我能有什麼瞞著梁香的事?”
他緊鎖眉頭,想了一圈,到底是哪裡出了紕漏叫梁香看出了端倪,卻還是覺得今天的這出戲唱得實在完美,理應瞧不出什麼破綻纔是。
莫不是最後勸她去郯郡避風頭的話惹了她起疑?
梁香一向是個多思多疑的性子,又素來狡詐,莫不是沒有什麼證據,也要拿話詐他一詐?
他唇瓣動了動,坦白的話剛要出口,喉嚨就似被噎住了般,發不出聲音來。
梁香方跟他鬨過脾氣,還十分記恨他之前擅作主張要強擄她回蕭氏之事,若是此事事敗,叫她知曉他明著來不成,背地裡又生一計,陽奉陰違,隻怕這回再不會原諒他。
她雖已言明不會同他計較,可萬一隻是詐他的手段呢?
從前梁香還說不計較他們蕭家的事呢,可樁樁件件叫她受了氣的事,她哪件事忘記了,不全都懷恨在心。
梁香說的話,信個五分也就是最多了。
他的拳頭緊了緊,已是下定了決心。
都梁香久等不聞人語,見又多給他一次機會卻還是不領情,心頭鬱氣叢生。
隻淡淡道:“我瞧著那些刺客,可不像是王梁的人。”
“怎麼會?不是他的人,還能是誰的人,現在整個玄洲之中,能驅使猙獸作戰的不也就隻有他國師府的猙驤衛了?玄洲可沒有哪家勢力有豢養猙獸的本事。”
衣服,武器,甚至連刀法,他都叫人學了個十成十了,他實在想不到梁香到底能從哪裡看出破綻。
“其實這事也可以倒著推測,我自幼長在岱郡,不與人交遊,出門也隻為求醫,若說與誰結了仇,以至於恨到潛入我家中也要殺了我的,好像也就隻有王梁一人了。”都梁香問道,“你說不是王梁,還能是誰呢?”
“那似乎也就隻能是他了,梁香說不像是他的人,可有什麼緣由?”
“我自有眼力能看出來。”都梁香笑了笑,烏沉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步步緊逼,“不若鶴仙幫我想想,還能是誰呢?”
“梁香還有何仇家,我怎知道?”他麵色顯出幾分凝重來,袖中藏起來的手,緊攥得指甲都陷進了肉裡。
“我細想了想,仇家確實沒有了,隻倒還有一個冤家……”
都梁香在書房的書案上鋪上一塊白布,取了幾捆纏繞好的絲線放在了上麵。
一邊慢條斯理地穿針引線,一邊譏笑道:“不是仇家,勝似仇家呢。”
蕭鶴仙麵色一沉:“梁香這是懷疑我?”
“我不該懷疑你嗎?”
“好沒道理,我做這樣的事作甚!”
都梁香失望地搖了搖頭,“我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你還不肯承認?”
“分明無中生有的事,我認什麼!”他忿而振袖,麵上浮出幾分薄怒來,“我知因從前的事,梁香惱我,可這一碼歸一碼,這件事如何能攀扯上我?就因我提了請梁香去蕭氏避禍的建議嗎?可我明明是全為梁香著想,隻是因此就懷疑上我,我也未免太無辜!”
都梁香冷笑兩聲,道:“就知道你是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你是不是非要我用龜甲和《命移星經》算上一卦,再用同氣連枝之術叫你也看一看‘彰往察來’的彰往回溯之景,你才會死心!”
她把書案拍得震天響,顯然已是怒極。
蕭鶴仙臉上血色褪儘,勉力維持的謊言竟再也支撐不下去。
都梁香忽地提起了另一事:“蕭鶴仙,你記不記得,還在秘境裡的時候,我同你說過什麼?”
“我說你日後要做什麼欺瞞我的事,可千萬藏好你的狐狸尾巴,彆讓我瞧出來。”
“可惜你壞也壞得很,蠢也蠢得透!”
蕭鶴仙自然記得,他也還記得,梁香也說過,要是讓她瞧出來了,就再也不理他了。
他愴然一笑:“梁香這是又要同我決裂了?”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誰知道你蕭公子還有什麼毒計暗招留著害我?留你在我身邊,我實在是難以安寢啊!”
“這是我之前交代下去的事,我已知錯了,方纔事發突然,才沒叫人撤下這樁安排……”
“那我方纔沒給你機會坦白嗎!”
“我怕梁香生氣,隻想著瞞過此事,日後我再也不會如此行……”
“夠了!”都梁香打斷他,斥道,“你現在說的話和狗叫也沒什麼兩樣!我已經不耐煩再聽了!”
穿好了絲線的數根銀針落在她的指間,她的雙眸浮上了斑斑紫意。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從我家滾出去,從此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再不相乾。二,留下來……”
她的目光落在手裡的針上,輕緩道:“把你的命交到我手上,讓我安心。”
那雙紫眸寒意沉沉,冰冷刺骨,帶著無聲的重壓,碾了過來。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死寂。
蕭鶴仙沉默地佇立在原地,好似一尊被凍結的冰雕。
良久過去,一絲近乎解脫的苦澀漫上心頭。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抬眸看向了都梁香,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種自我獻祭般的虔誠和決絕。
“我……願意讓梁香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