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山下,一塊巨碑前,人頭似螞蟻攢動。
一些久遠的記憶湧上心頭,都梁香微微一哂。
千載已逝,故地重遊,物是人非。
鳴霄仙舟掠過字碑,似鯤鵬遨海,淩空蔽日,槳葉旋風。
在碑前臨摹飛鳳書的學子,有專心致誌兩耳不聞外事者,亦有昂首而觀舟渡丹霞之美景者。
巨舟停靠在了丹霞頂,都梁香才下仙舟,就有鸞車來接。
時人謂係鸞鈴之乘為鸞車,獨虞氏之人,以真鸞禦車,窮奢可見一斑。
鸞車將人送至流金庭,這是小虞的居室所在,因庭院裡種了一棵從鳳麟洲移栽過來的十萬年份太華金桐而得名。
每至秋時,清風過樹,萬葉窸窣,碎玉流金,美不勝收。
鴆玉也被安排在了流金庭的一處院落裡住下,都梁香的身體狀況還不太安穩,從神農穀請來的醫師人還未至,虞晗自然不敢這時放他離去。
若說她能把人順利帶回神都,沒有讓母親和長姐的人帶回鳳仙郡,還是她找了“神都良醫如雲,扁倉之流濟濟,於小蘭病情更益”的藉口。
不過神都比之鳳仙郡距長洲更近,她們趕回神都,又請神農穀的醫師一同奔赴神都,倒是能讓神農穀的醫師提早兩日為小蘭施針。
庭中侍立的侍女們紛紛躬身行禮。
虞晗牽著人一路行至流金庭的寢居,揮退了侍女們,隻留下她與都梁香二人單獨敘話。
都梁香早在虞晗牽著她又無意識摩挲起她的手背時,就察覺到了虞晗似乎一直存著什麼心事,怕是還和她有關。
眼見兩人坐在榻上有一會兒了,對方還止不住地喝茶,看了她幾眼,欲言又止,又狀似無事地重新給自己倒了杯茶。
“姨母,你有什麼事要說,就直接同我說吧。”
虞晗尬笑了一聲,實則到了這時還沒想好怎麼開口。
小蘭性子孤僻疏冷,心性高傲,就是貼身服侍的侍女也少有親近的,彆說不近男色了,都快不近人色了,這乍要同她提起為她納侍倌1一事,虞晗隻覺難以啟齒。
“小蘭啊……”
但此事勢在必行,就是小蘭不樂意,她也定是要勸的。
“你年歲也不小了,家中也是時候為你備些侍倌了,於這侍倌的品貌才情,你可有偏好?”
都梁香一怔,萬萬沒想到會是這種事。
這事情提的突兀。
大凡修行之人,壽數長久,除非特彆喜歡孩子的,或者家中青黃不接又實在需要子嗣充盈門戶的,是不會在壽數欲儘之前,汲汲於繁育子嗣一事的。
更不會在她這個年歲就考慮子嗣一事,畢竟上一代和下一代隻差二三十歲的壽數,下一代修行之資隻要略差一點,就非常容易先逝於父母之前,如此,也就達不成傳嗣家族的目的了。
既不為子嗣,那就隻能為**了。
修行中人,紅塵煉心,慾海尋真,熱衷此事者有之,一心向道,凡俗不理,於此事並不熱衷者亦有之。
若是前者,便會早早地納上侍妾侍倌,也不稀奇。
但依小虞的性子,明顯是後者啊。
那這話自然就很突兀了。
納不納侍倌,都梁香自然是無所謂的,但她思忖著小虞的性格,當下就皺起了眉頭,不讚同道:“修行之人,澹泊寡慾,方為正理,可得長久,納侍倌一事,我看也無甚必要。”
虞晗歎息一聲,她就知道小蘭會如此說。
隻好道出實情:“非也,此事甚為必要,小蘭,我欲為你尋一爐鼎。”
那日鴆玉醫師遞給了她一張字條,讓她差人去意合宗求購字條上所記的雙修功法。
意合宗修行合歡一道,當時看到那裡,她哪能還猜不到,鴆玉醫師所說的上法,就是尋一爐鼎,用雙修之法引渡他人的真元之氣入體,為小蘭消磨熄滅心火。
此爐鼎還當以水靈根為宜,她此時雖在尋問小蘭意見,實則當日拿到那字條後,便遣人送了信去鳳仙郡本家,交代了讓族中尋起水靈根爐鼎一事。
這爐鼎自然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還要有易於他人采補的體質,資質上乘的爐鼎,就是以虞家的勢力,也得好生尋覓一陣才找得到呢。
虞晗細細將其中原委與利害同都梁香道明,隻求她能回轉心意,應下此事。
都梁香聽完來龍去脈,知曉了那日所說的特殊功法,原來是雙修功法,這纔有幾分釋然。原來不是她醫術不精想不到更好的醫治這副身體的辦法,實在是這位鴆玉醫師太博采眾長了些。
都梁香並不是真正的虞澤蘭,接受這種事自然是從善如流。
但按著小虞孤傲的性子,大抵是很難接受自己不能修煉,從此很長一段時間要依靠采補他人才能苟活的。
是以都梁香還要裝出一副憂鬱傷懷的模樣,最後方纔不情不願地看似想通了要以大局為重,從而應下此事。
她提出自己的要求:“性子隻要不頑劣便可,相貌需得殊麗。”
虞晗見說通了,心裡也是放下了一塊大石頭,拍了拍都梁香的背,麵上露出幾分笑意來。
“小蘭且放寬心,姨母定會為你尋一絕色,吾家鳳雛麟子,金相玉質,才貌冠絕神都,就是侍倌,也當得最好的。”
虞晗腳步輕快地出去了。
都梁香也覺倦怠,拆了頭發,寬衣解帶,換上寢衣,也不管還是清天白日,就要睡覺。
小虞不喜華服繁飾,有時穿著簡樸,便會自理一應寬衣之務,她這般自顧自地換了寢衣睡覺,倒也不會叫人奇怪。
不過都梁香自己就是個懶鬼,除了修行學習,在都家向來都是衣來伸手的,她也就是現在為了保持小虞的一些習慣和性格,這才如此做的。
日後可得把小虞原來給人的印象漸漸扳過來才行。
她固然可以裝小虞裝得很像,但總歸還是做自己更舒坦些。
小虞年歲尚輕,性子不定有所改易也很正常,就是得循序漸進的來。
那邊虞晗出了流金庭,便與虞俠傳訊,詢問神農穀的醫師還有幾時能至,雖然小蘭現在狀況穩定,但她還是有幾分焦慮的。
得了一個不過數個時辰的答案,這才略放心了些。
【注釋】
1侍倌,本文讀者民主投票所得的指代男性側室的稱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