葙草堂裡的人大多都是沒有辟穀的,中午還是要生火做飯的。
張巨勝新來葙草堂,想著要和其他人打好關係,也倔強地鑽進了後廚,想力所能及地給大家幫點兒忙。
她記得廚房的案板上,有一把被藥仆抱怨過“都有些鈍了,今日下值以後得好好磨磨”的斬骨刀。
她一言不發地向著後廚走去,提了刀來。
張巨勝走到被五花大綁的伍嶽麵前,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後者看著那把刀,駭得渾身止不住地戰栗,口中連連求饒。
“依春風城城規,傷人者倍之,對不對?”
她看向了裁春院的執事,問道。
“……對。”
張巨勝一腳將伍嶽踹倒在地,腳踩在他的胳膊上,提著斬骨刀蹲了下來,平靜道:“也就是說我可以砍你兩隻手。”
“不不不!我爹可以賠你很多錢的,我求求你,你放過我好不好……”
這伍嶽的爹,就是那伍家的管事,此刻麵色難看到了極點,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卻立馬被裁春院的巡枝使拉了開來,死死摁住。
張巨勝置若罔聞。
“我左手用得不大好,你多擔待。”
她舉刀悍然斬下。
這刀果然有些鈍了,隻堪堪砍破了皮肉。
耳邊的動靜有些吵鬨,不過張巨勝是一個專心的人,當她專注於一件事時,便很難聽到外界的聲音了。
她想起了去年元旦新年,鄰居家的姐姐教她做餃子,她笨手笨腳地幫忙剁著肉餡。
她一刀一刀全靠蠻力狠劈在砧板上,鄰居姐姐卻說,她這樣不成,便教了她一些訣竅。
剁肉餡,要先細剁切絲,再粗剁斷筋……
在場的人看到這一幕無不倏然變色,不知過了多久,裁春院的執事才硬著頭皮開口:“小師姐……可以了吧?”
那伍嶽早就叫不出來了,人事不知地淌在血泊裡。
葙草堂的院子裡,隻能聽見刀刃磕在骨頭上的脆響和砸在青石板的咚咚聲。
都梁香算算時間,覺得這伍嶽的血差不多也該流乾了。
這才開口道:“小勝,停手吧。”
張巨勝扔了斬骨刀,站了起來,默默走回了都梁香的身後。
“既然凶手已經伏誅,那小師姐,我們這就告辭了?”
“慢著,把我的地方收拾乾淨再走,下午我這裡還要接診病人呢,半個時辰後我來檢查,到時候你們最好不要讓我聞到一丁點兒的血腥味兒。”
“是是是,應該的,應該的。”執事連連應下,“那小師姐,您之前答應我的事……”
“我自然說話算話。”
纔怪。
這事兒肯定要捅給執法堂啊,叫執法堂把這些膽大包天敢伸手進神農令拍賣裡搗鬼的伍家人一鍋端了,斬草除根,那才令人放心。
待生人都走了個乾淨,張巨勝雙膝重重跪在地上,對著都梁香砰砰砰又是磕了三個響頭。
“謝……”
“好了好了,場麵話就彆說了,以後好好跟著我學醫術,會有你報答我的機會的。”
*
一天的坐診結束,都梁香纔回了抱青居,就聽見有人喚她。
“青葙。”
“師兄。”都梁香老老實實同澤川頷首見禮,“師兄找我有事嗎?”
“我聽百草堂的人說,你今日去百草堂要了不少東西,還要了兩瓶萬朽枯?”
“是有此事。”
“你要萬朽枯做什麼?”
“我今天撿了個中了萬朽枯的小姑娘,我想試配一下萬朽枯的解毒方,看看能不能替她解了這毒,要來萬朽枯,是打算用在靈明猿身上,再給它們試藥解毒的。”
澤川早從都梁香要的那些東西裡看了出來,她多半是準備要合製萬朽枯解藥的,此時得到了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一個小姑娘?”
澤川還以為,她是為了常文才起了這樣的念頭的。
不是為了常文便好。
他還略有些奇怪,青葙是怎麼這麼快知道常文被斷了一臂,還叫裴度用上萬朽枯毀了斷肢再生的機會的。
他知道那常文名不副實,醫術並沒有外間傳聞的那般好,可好歹也是神農穀大大小小的考覈都過了的,料想診個平安脈,再根據病癒程度和常見的變證調整一下用藥,應該也足夠了。
所以裴度指了常文做看護醫師之時,他也沒有出言反對。
沒想到那常文連這點基本功都做不好。
澤川料想到以裴度的性子,此事絕不會善了。
沒想到他動手得那般快。
今早常文就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躲到他的濟川堂來不肯走了。
“是啊,她被人灑了萬朽枯,來找我開止痛方,我瞧著她可憐,便想試著給她治一治。”
“怎麼沒帶回來?”
“神農穀不能隨便帶生人進來啊,我把她安置在葙草堂了。”
“還是帶回來吧,不過是去藥仆司走個文書的事情,那小姑娘既然被人灑了萬朽枯,想來是在外麵有些仇家,帶回來也安全些。”
“嗯,我會的。”
都梁香沒說過幾天就會解決仇家滿門。
“再有,製解毒方之事,亦不要聲張,世間為萬朽枯之毒所苦者甚多,此事一泄,恐將再無清淨之日可言。”
“青葙自然是省得的。”
既然青葙還不知道那常文的事,決定製解毒方也不過是個巧合,澤川便也沒有要告訴她常文受傷一事的意思。
“無事了,你好好休息吧,不打擾你了。”
待抱青居的院門闔上,澤川一旁的藥仆便耐不住性子,難掩激動道:“主人,你覺得她能成功嗎?那可是萬朽枯啊……有了這東西的解藥,我們豈不是——”
“好了,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呢,激動什麼。”
“可白青葙她可是有藥心那等靈官,想來這事,她既然敢提,大約也是有幾分把握了。”
“藥心也不是萬能的,她畢竟年歲還淺,醫道是需要厚積薄發的……在萬朽枯上會栽個跟頭也不是不可能,還是不要抱太大希望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