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梁香估摸著素芝差不多快把藥煎好了,就進了藥室照料靈藥。
藥室裡的靈藥都是她自己種的,有用來練習農家種植術的普通草藥,也有她在春風城的攤販那裡收來的珍稀靈種。
隨著那清苦濃烈的氣味比素芝的聲音更早地穿透門扉,都梁香裝得越發專心了幾分。
“小師姐,喝藥了。”
素芝的步子穩當地邁過藥室的門檻,將滾燙的藥碗遞到了都梁香的手裡。
都梁香接過碗,剛飲了一口,就連忙把藥碗擱在桌上,直呼了幾聲“燙燙燙”。
她故作嬌怯地吹了吹手指。
素芝歉聲道:“對不起,小師姐,師兄說你的病又有點兒不大好了,換了新藥,我太著急了,忘了放涼一會兒再給你端過來了。”
“沒事沒事,我等會兒喝就好,你去忙你的吧。”
“嗯。”
都梁香的喝藥信譽在素芝這裡還是很好的,聽聞這話,素芝並不疑有他,轉身便走了。
待人走遠了,都梁香又靠近門扉,傾耳細聽了一會兒,確認人是走遠了。
這才端起藥碗,一絲猶豫也無,背手往身後一潑,滿滿的一碗湯藥,就被儘數倒進了一方種著假花的藥壇裡。
沒有一滴藥汁傾灑出來,落在地上。那潑藥的動作要多瀟灑有多瀟灑,可見她這事兒做得相當熟練,絕不是一次兩次了。
梁上傳來幾聲恣意到有些狂放的大笑。
“好啊好啊,好你個白青葙,你管我喝藥的時候,裝的好一副義正言辭道貌岸然的模樣,換了你自己喝藥,你竟這般偷奸耍滑。”
都梁香怔在原地,這家夥,怎麼來得這麼快,還偷偷收斂了氣息,跑到她藥室的房梁上去了。
“你下來,梁上危險。”
“你當我是你這個小瞎子嗎,彆說我摔不下來,這個高度就是摔下來還能把我摔壞不成。”
“我這梁上和藥室內金柱上纏繞爬藤而生,結了似葡萄般紫果的靈植,名喚紫母珠藤,是有毒的,你若把它們的藤蔓或果子壓出汁液來,蹭到身上,那可有的麻煩了,你還在治斷肢,這紫母珠藤雖算不上什麼劇毒之物,但現在也不好給你用旁的藥治。”
都梁香腳邊震了一下,傳出一聲響動,就聽那方纔還在她頭頂的話聲,已落在她的耳邊。
“你一個醫師,好不曉事,往藥室裡種毒草做什麼,平白沒的害人。”
“我的藥室,願種什麼種什麼,乾你何事,又沒請你來。”都梁香走到那被潑了藥的藥壇旁,抄起壇邊的鏟子,翻了翻土,把藥渣皆埋了下去,算是毀屍滅跡。
她頗有幾分好心為裴度答疑解惑,笑道:“我種這紫母珠藤,本是為了防蟲害的,沒想到,倒是多防住了個梁上君子。”
裴度哪裡聽不出都梁香在揶揄他,靜靜看著她“葬藥”,既覺怪異,又覺好笑。
“你既然有病,還不好好喝藥,身為醫師,這般任性妄為,還不知錯?我現在可是抓到你的把柄了哦,你還敢這樣陰聲怪氣同我說話,小心我去你大師兄那裡告你一狀。”
“我與你怎麼能一樣,我的病治不好便治不好,也不會累及旁人,倒是你的手,到期沒有長出來,得牽連怪罪多少人,若論任性,青葙比之裴公子,那也是小巫見大巫了。”
“好個牙尖嘴利的,隻是不知你是真掛心因診治我不利而受怪罪的許多同門,還是隻獨獨掛心其中某一個人呢?”
他的重音明明白白地落在那個“一”字上。
“你訊息還挺靈通的。”都梁香自然聽出來了他在暗指她和常文的事情。
“靈通?”裴度放聲大笑,嘲弄道,“你的那些風流韻事在神農穀可是傳得沸沸揚揚呢,哪用人訊息靈通,費心打聽。”
“你來找我,不為換藥,就為說這些有的沒的閒話?”
“心虛了?怎麼避而不談了?”
“我有什麼好心虛的,隻是我乾嘛要同你談這些。”
“你居然為了常文那等庸物自儘,真是愚蠢!我聽說,他可是有了新歡,你不思自己識人不清之過便罷,現在還對常文事事相幫,一心為他著想,豈不是自甘下賤?”
都梁香聽懂了,這是咽不下早先那口氣,可叫他找到些事情,能罵上她兩句扳回一局了。
“我腦子有病啊,你不是知道嗎?”都梁香毫不避諱,輕巧地說了出來。
裴度倚在門邊,看向她的目光複雜難明。
靜默半晌,還是用一種沒好氣的語氣道:“你知道自己有病,還不老實喝藥?”
“那玩意兒確實不好喝,這不是良藥苦口利於病嘛,你也挺大個人了,該懂點兒事了吧。”
都梁香嗤笑一聲,“你這話還是留著勸你自己吧,你當我是你嘛,還怕苦。”
“走了,跟我去正廳裡換藥,藥室裡都是花花草草瓶瓶罐罐的,磕碰到就不好了。”都梁香沒功夫跟他閒聊,就要把人叫出去。
裴度卻不依不饒:“不是怕苦,你為什麼不喝?”
“那藥喝了對人不好。”
“不是治病的藥嗎,怎麼會不好?”
“治鬱證的藥就是這樣的啊,通過讓人變得麻木遲鈍,來抑製那些不好的情緒,我不想變成那樣。”
“還有這樣的藥?鬱證又是什麼病?”
都梁香伸出手,朝他攤開手心。
“乾嘛?”
都梁香:“付我束脩啊,當我很有空啊,你的什麼問題我都要答。”
“掉錢眼兒了你?”
“我就想安靜會兒。”
都梁香扯他衣領子,沒扯到,反倒揪住了他半披散在肩上的頭發。
她也不拘是揪到了什麼,一個勁兒地就往外拽:“走了,換藥了,換完藥你趕緊走,聽見你的聲就煩。”
“我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