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是青鸞裝賢淑裝的太真,夜來溫存時唸叨了兩句被人嬌寵過頭的亓玉宸,隔天,亓錚竟真讓人把他帶來了緋雲軒。
孩子還小,睡一覺就把昨日的威脅之仇忘了個幹淨,如今又是在父親麵前,小團子乖巧的很。
青鸞沒打算跟一個孩子記仇,看他長得又粉又嫩,肉嘟嘟的像隻胖狸奴,心生趣味,便晃晃荷包,哄他來自己跟前。
“玉宸,到姨娘這兒來。”
青鸞心中微頓,亓錚雖未明言納妾,但她畢竟是他的女人,讓他的兒子喚她一聲姨娘,應當……算不得失禮吧?
小團子見她蹲下身,手裏晃著顏色鮮豔的漂亮玩意兒,眼裏閃光。
他猶豫著扭過小臉去看了眼父親的眼色,見那高大威猛的身影和冷冷的神情,臉上的軟肉都嚇得抖三抖,想也沒想就往青鸞懷裏撲去。
孩子都喜歡溫柔和氣的人,有亓錚這個“嚴父”在場,青鸞如願扮了一次慈母。
和暖的陽光透過杏樹枝灑下來,青鸞抱著亓玉宸在院子裏踱步,手指撥弄他粉色的小鼻子,逗得小團子咯咯笑,又害羞的往她胸前埋去。
亓錚看著溫馨一幕,淺淺微笑。
青鸞望向他,笑意盈盈,“二公子的眉眼像極了將軍,長大定然和將軍一樣,是個英武俊朗的好男兒。”
亓錚輕笑:“玉宸還小,不記事,才抱來給你玩一會兒,等他再長幾歲,別管生的多俊,終究念書習武纔是正業,哪還容他在這兒嬉鬧。”
“將軍望子成龍,妾身便祈求神佛讓將軍心想事成,叫長公子和二公子習得文武雙全,來日功名加身,續亓家昌盛百年。”
青鸞很會奉承,是她語調婉轉,聲音柔美,叫人聽了不覺得是場麵話,倒像是許諾相守百年的情話似的,心裏暖暖的。
原是自由的鶯兒,生動,靈性,如今隻守在他身邊。
亓錚總能在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滿足,上前將她和小兒子一同攬進懷裏。
聲音沉穩:“我知你有意避著二孃,但我不在府中,家中上下事務總要有人操持,原想交給你試試,又念著你年紀小,何苦讓你去同那些老仆耍心眼,平添煩惱,壞了心情。”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紙契書,塞進她手中,“若在府中住的不舒坦,不妨去外頭住一陣,等我迴來,風風光光的把你抬進府。”
青鸞略看了一眼,是張房契,又隱約領會到他所說的“風風光光”意有所指,心生歡喜。
收下房契,依偎在他胸膛上。
因為激動而聲音哽咽,“將軍事事為妾身著想,妾身無以為報,隻好日夜為將軍祈福,期盼將軍能平安歸來。”
亓錚抱緊她,已無他求。
年幼的亓玉宸被二人抱在中間,初時錯愕,很快便在這陌生卻溫暖的懷抱裏鬆弛下來,嗅了嗅那不同於姨母的、清甜又安心的氣息,小腦袋往裏擠擠,貼著父親的背,將自己全然埋進青鸞柔軟的胸脯裏。
院門外的少年透過半開的門縫看著這一幕,心中寂寥。
他剛從外祖家迴來。
今晨,姨母領著他去給外祖父母問安,柳家親眷眾多,亓昭野規矩得體,生的清秀端正,課業學得也好,被柳家親戚們圍著誇讚了好久。
都說他是神童,是亓府的寶貝,早晚會掙得功名,任誰都得高看一眼。
眾人圍繞之中,他滿心驕傲,想著父親雖冷待他,卻看重他的課業,待迴家來,他也給父親背一篇文章,等父親知道他的聰慧,定會像那些舅舅嬸娘們一樣喜歡他。
歡歡喜喜迴府,聽小廝說父親又去了緋雲軒,他也沒猶豫,直往這來,還想當著青鸞的麵博得父親的歡心,叫她自慚形穢。
如今站在院門前,卻挪不動步子。
原來他不在時,府裏是這樣的景象:父親會慈愛的抱著那個女人和幼弟,將他們庇護在他的羽翼下。
亓昭野的心空了又空。
不甘又期盼的目光,從父親的硬朗麵龐偷偷挪移到青鸞淺施粉黛的臉上,瞥見她眉目間難言的柔情,心中莫名發虛,待視線落到幼弟身上,又陡然生出一股無名的妒火。
昨日還說討厭她,今天就倒戈了,果然書都還讀不明白的傻弟弟不靠譜。
少年咬了咬下唇,從門前退去。
那女人有什麽好的?他纔不會像父親和弟弟一樣被蠱惑。
一路迎著微風,濕潤的眼角被吹幹,腦海卻還印著方纔眼中所見——諸多細節都被他刻意模糊,隻剩青鸞微笑著懷抱幼弟的畫麵。
他纔不在乎。
母親好歹養了他四年,定也像這樣抱過他,隻是他長大不記得了而已。
不比幼弟可憐,剛一出生,母親就難產過世,沒有被母親疼愛過,才會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隨隨便便哄了去。
亓昭野咬緊牙關,鼻頭泛酸。
*
三天後,亓錚離京,亓家與柳家上下都出城相送,唯青鸞一人留在緋雲軒,躺在榻上望著房梁,心緒不寧。
給她撐腰的人走了,又隻剩她一個。
饒是再厚的銀票疊在心口,也撫平不了她的不安,太陽穴突突的跳。
她三歲被賣,原是在大戶人家做丫鬟,後來主家家道中落,她便沒進了青樓楚館,幸而容貌生得不差,還未受調/教便被有錢的富商買去,教習了四年琴棋書畫,養作瘦馬,獻給貴人。
是她運氣好,被獻給了亓錚這個鰥居四年的鰥夫,人品端正,官職又高,對她出手大方,榻上那事也溫柔,從不磋磨人。
想到這兒,她扯過被角抱在懷裏,一身輕軟雲緞隨著蜷縮的姿勢一起遊動,將細膩肌膚包裹在中間,胸口微微起伏。
她不願動真心,可他走了,最快也要半年才相見。
人不在跟前,便容易念起他的好來。
她在這兒,沒有親人、朋友,念及過往顛沛流離的十六年,唯一值得迴味的,竟隻有收到金銀財物時的歡喜,和對亓錚逢場作戲時沾染的灼熱。
風從窗縫吹進來,青鸞有些冷了。
躺了一會兒,房門從外麵敲響,銀屏的聲音響起:“娘子,馬車已備好,您要現在走嗎?”
青鸞緩緩坐起身,床前的地上擺著兩個樟木箱子,是她的家當。
下榻去,對鏡捋了捋鬢邊垂下的發絲,開門讓銀屏帶人進來搬箱子。
如今府裏的公子、管事、柳惜柔,甚至年歲大些的老仆都在外頭送別,還未歸家,正是她搬出去的好時機。
安排馬車,差遣下人都不必經柳惜柔這一關,說走就走。
坐到馬車上,銀屏仍不解:“將軍才走,娘子就搬出府,是不是太著急了?雖說柳家姨母管家,可也沒人說不許您在府上住著呀,這外頭的宅子可不比府裏周全。”
青鸞撩起窗簾,最後看了一眼亓府的大門,搖搖頭,“無名無分,寄人籬下,又沒有家主撐腰,人家想針對你,有的是手段。”
落下窗簾,她神情安定許多。
自嘲一般歎息,“若我也有母家依靠,有一幫親戚幫忙出謀劃策,也不怕跟她爭長論短……可惜啊,咱們這樣的人,生來就是浮萍,不知漂到哪裏才能生根呢……”
銀屏瞭然,沒有再問。
車轍滾滾向前,路上的車馬聲、商販吆喝的熱鬧聲響充斥耳旁。
進京半個多月都在亓府中度過,這是青鸞第一次得閑,認真領略京城的繁華,瞧著處處都新鮮。
沒過多久,馬車便到了新住處——是亓錚為她置辦的那座宅子。
從正門進去,裏頭是座二進的小院,宅子算不得多大,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此地毗鄰最繁華的禦街,旁邊就是東市,這樣一座宅院,市價不下三千兩。
青鸞攢下的銀票,總共纔不到一千兩,於是看這宅子,比金疙瘩還惹人愛。
宅子裏不缺大件,亓錚在買下時就已經添置了齊全,也請人打掃過,青鸞隻請同來的亓府車夫幫忙搬下了樟木箱子,便住了進來。
給了賞銀,送走兩個車夫,二女才慢悠悠的收拾衣裳被褥,商量買菜。
*
亓府門前,一輛輛馬車停下,幾個婦人彼此笑對著走下馬車,簇擁著亓昭野和被柳惜柔抱在懷裏的亓玉宸一同往府裏去。
送別亓錚後,柳惜柔說兩家親戚難得聚在一處,便請了亓家的姑太太、姨姥姥和柳家幾位嬸娘上門吃茶。
男人們有事要忙,女人們深居內宅,熟稔親戚間的交際往來,自然不會拒絕。
何況亓錚官居四品,是兩家男人們中官職最高的,府邸也最為寬敞氣派,便是柳惜柔不出言邀請,她們也盼著能多上門見識見識將軍府的世麵。
“大娘子走得早,兩個哥兒和這偌大的府邸沒人照顧可怎麽行,待錚兒出征迴來,我們必定好好勸勸他,早日納了良人纔是。”
“可說呢,要是沒有二孃幫忙看顧著家裏,錚兒哪能掙得那樣好的前程。”
“錚兒到底才二十八,又身在行伍,心性難定,待時日長了,必定能看清,有緣人就在身邊。”
亓家的姑婆們對著柳惜柔好一番誇讚,明裏暗裏都讚許她來做這府上的續弦。
柳惜柔內斂的笑笑,抱著亓玉宸,害羞的說不出話來。
她到底是個黃花閨女,哪好自己挑明心思說婚嫁之事,走在另一側的柳家嬸娘們適時接了話茬,同對麵親戚應和。
“這緣分嘛,等等也不打緊,將軍都把管家權交給二孃了,自然心意已定。”
“就是,二孃如今在府上住著,又把昭哥兒和玉哥兒養的這樣好,將軍哪裏會不懂她的好,姑奶奶們就安心等著喜訊吧。”
兩家婦人說笑著,似乎就把事定了。
亓昭野走在中間,聽明白她們話裏是暗示讓姨母做父親的續弦,做他的繼母。
起先心頭寡淡沒什麽滋味,可轉念一想,姨母溫柔和善,待他們兄弟又這樣好,真嫁給了父親,必然會讓父親對他們多多上心。
想到這,便覺得此事甚好,連帶著看兩旁支援此事的親戚都親切了許多。
並未察覺,婦人們也在偷偷觀察他的反應,見他從頭聽到尾,都沒有抗拒的神情,便覺此事已經穩了一大半。
剩下一半,要等亓錚迴來才能成。
到了上書塾的時辰,亓昭野拜別長輩,帶了小廝離開;亓玉宸今日起得早,這會兒犯困,被丫鬟抱去小憩。
柳惜柔將姑婆嬸娘們請到靜頤居招待,差遣下人泡茶,準備家宴,儼然一副當家主母的做派。
氣氛正酣時,彷彿突然想起什麽,驚歎:“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大事。”
婦人們的視線向她看去。
就見柳惜柔端著淑女姿態,神情卻有些無奈,淡淡道:“將軍上月從西南迴來,帶迴了一個女子,倒沒說給什麽名分,就隻安置在了府裏的緋雲軒中。”
聞言,眾人皆驚。
亓錚不是耽於情愛的人,正妻亡故後,亓柳兩家都很操心他的院裏事,可五年過去,誰也沒能往他房裏塞半個人,連柳惜柔也是借著照顧兩個孩子的名義才住進來,至今仍半點近不得他的身。
“是錚兒主動領迴來的人?”輩分最大的亓家姑奶奶又驚又疑。
柳惜柔輕聲答:“聽說是西南的官員送給將軍解悶的,今年十六,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模樣更是別致,可惜我無幸得見。”
聽罷,在場的婦人皆都明瞭——原來是個地方官員獻上的瘦馬,不足為懼。
姑奶奶硬氣起來,“既然是錚兒的人,府上無主母,我這個姑奶奶便替錚兒教導她兩句,二孃,你差人去把她叫來吧。”
柳惜柔猶豫片刻,順從道:“也好,她畢竟是將軍的女人,該讓諸位親眷過過眼。”
隨即遣了丫鬟去叫人。
廳上婦人們收斂笑意,嚴陣以待,準備會會這位名不正、言不順的外室。
等候片刻,丫鬟卻獨自迴來了。
“迴姨母,迴諸位奶奶,青娘子不知去了哪兒,緋雲軒已經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