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哭什麼？大喜的日子笑啊！------------------------------------------，燕王府各院陸續點上燈盞。前廳賓客觥籌交錯，後院則稍顯冷清。，留在後院的小丫鬟們無人管教，倒是落得清閒。，見管得鬆了，又忍不住交頭接耳。“哎，這夫人之前不是好端端的，怎的剛進門就昏睡不醒了？”“說是不勝酒力。可若隻是吃醉酒，又何必請太醫來？”“噓，小聲些。郡主特意叮囑了，可彆把風聲漏到前院去了。”“莫不是不行了？我說這池夫人也著實可憐，本是歡歡喜喜的嫁過來，誰曾想竟出這檔子事！”“我跟你們說，夫人突然昏迷離奇得很，許是因違背倫常，老天降罪了。”“想來也是，畢竟女女成婚，亙古未有啊……”。心下想的，無非是這樁違天悖人的婚事，日後會給王府招來何等禍患。。至少王府上下，冇幾個人真心盼著它成。。永安公主親自保的媒，聖上親筆賜的婚，誰又能說個不字？，宮中重視，可就是在這樣的重重眼皮底下，池芫還是中了毒。，在太醫院素有人脈。是以一個時辰前，宮中接到訊息後，立即遣了院判許氏和禦醫徐氏前來。既是永安公主的人，也是池家托付的人。，皆是麵色凝重。隻道毒已入肺腑，凶多吉少。能不能醒，全看天意。
王府的下人紛紛抹淚，還以為紅事要成白事了，都提前哭起喪來。
隻可惜，這白事燈籠主家還冇興高采烈地差人掛上去，池芫竟不合人意地醒了。
醒得無聲無息，彷彿隻是睡了一覺，不像剛從鬼門關回來的。
池芫在床上躺了片刻，等一陣眩暈徹底散去，才撐著身子坐起，挪到妝鏡前。
鏡中人雲髻高挽，鳳冠壓頂。桃花媚眼含春色，唇邊一點降硃紅。項上瓔珞流蘇間，墜著一塊羊脂玉，雕著和合二仙。大紅嫁衣襯得五官愈發穠麗，像一朵開到了極處的花。
原本池芫還不明形勢，但瞧見周身和滿堂紅彩，便知這是回到了哪一年。
宣和二十五年春，她和昭平郡主楚湄成親之時。
那時的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唸的枕邊人，八年後會親手賜死她。
死於毒殺，又重生於毒殺。
原來她活著，擋了那個人的路。
銀錢、故交、舊仇，樁樁件件，都成了清算她的由頭。並非她當真犯下滔天大罪，而是因為她所立之地，與那人後來所擇之路，成了對頭。
那個人另擇了新主，攀了更高的枝。而她這箇舊人，還守在原地，和那些人作對。
於是，她成了她登雲路上的一塊絆腳石，一段須得清乾淨的舊賬。
是從何時開始？
是察覺自己被摒於議事之外，再不過問機要？是那人頻頻迴避，不肯與她獨處？還是從一開始，她們走的便是兩條路？
可再往前呢？
她們也曾共曆風雨，同赴刀山劍海。廟堂江湖間的並肩而立，她都曾以為是肝膽相照。
那人天生一副冷心冷腸，待誰都淡淡的。正因如此，那些偶爾流露的溫柔，才被她視若珍寶，當作“她隻是不擅言辭，心裡卻是有我的”的憑據。
可如今想來，若她能為權勢取她性命，那些話，那些眼神，又怎會是真？
成親八年，她以為自己瞭解她。到頭來，連她是什麼人，都要從頭看起。
那大婚這日呢？這場毒，也是從頭開始嗎？
鏡中浮現另一抹人影。
立侍在一旁的姑娘身著淡綠衣衫，白玉簪綰了個小髻，模樣清秀，在這惹人生厭的一片紅中，倒叫人眼前一亮。
“綠意。”池芫叫出她的名字，“郡主呢？”
綠意見池芫醒後神色有異，隻是靜靜坐在妝台前發怔，本還憂心她是否落下了什麼隱疾。
誰知自家小姐竟用情至深至此，醒來頭一句話便問的是昭平郡主。
綠意眼淚唰唰直流，撲到懷裡緊緊抱住她：“小姐……小姐你怎麼這般傻？分明在花轎裡便撐不住了，卻硬要強撐著與郡主拜堂。全靠那一口氣吊著，禮成便人事不知。
虧得郡主眼疾手快扶住，這才倒在郡主懷裡，旁人竟未瞧出端倪。郡主忙搪塞說是小姐貪杯不勝酒力，這才混了過去。
方纔小姐一醒，紫鳶便去通傳了。眼下郡主正陪王妃待客，說待忙完即刻便來，聽聞小姐醒了，歡喜得緊呢。”
池芫聞言冷笑。
楚湄若真緊張她，一早便來了，還顧得上那些虛禮？
她倒會做戲！隻怕是麵上歡喜，內心跟外頭那些人一樣，早厭透了這門親事。偏偏前世自己瞎了眼，還覺得她甚是體貼。
“嗚嗚，小姐無事真是太好了……”
綠意哭得涕淚橫流，正拿袖子胡亂抹著臉，忽覺後領一緊，被人提溜了起來。
“哭什麼？大喜的日子笑啊！”
那雙桃花眼微微一彎：“去，把轎中那碟杏仁糕端來。”
綠意身子抖了一抖，總覺得這笑有些瘮人，連忙照做去了。
時近三更，內院月洞門處忽傳來一陣紛遝步履。烏壓壓一群人影提燈而入，燭火在夜風中明滅不定。
眾人推開房門，卻見本該端正坐在床沿的新娘子，竟倚在窗前案旁，半副身子都沐在清冷月色裡。
人群如潮水分開，從中緩緩走出一位紅衣女子。鳳冠垂珠，霞帔繡金，竟是與窗邊新娘穿戴得一模一樣。
隻是同樣的喜服，池芫穿得明豔嫵媚，那人卻穿得像迦藍殿的裟衣，疏離而莊嚴。其眉宇間自有一段霜雪清氣，叫人不敢褻瀆。
周遭的丫鬟婆子皆垂首斂目，無人敢直視。可偏偏池芫明目張膽地盯著，目光灼熱得近乎放肆。
楚湄似有所覺，抬眼望來。
兩道目光在半空輕輕一撞，又各自凝住。
楚湄一步一步行至跟前，在她麵前站定。眼簾微垂，落進仰起的視線裡。
淡淡的熏香自她身上漫過來，將兩人籠在一處。池芫安坐不動，仰著臉由她打量。一雙長睫半掩，眸中光影沉沉，叫人看不分明。
僵持片刻，楚湄眼尾微挑，素日清冷的眉眼竟生出幾分風流意。
“娘子是在……賞月？”
“是賞月。”
池芫眸光自上而下，將她從頭到腳端量了一番，唇角牽起一絲弧度：“但月下仙子，似乎更勝三分。”
楚湄低頭笑了笑，視線不偏不倚，落在案上那碟杏仁糕上。
池芫順勢雙手奉上：“娘子疲於應酬，想來也冇怎麼好好用過膳，這是我特意為娘子準備的，不妨先墊一墊？”
“娘子有心了。”楚湄笑意不漸，但並未接過，“隻是此刻並無食慾。”
池芫語氣柔緩，卻不容推拒：“這是我的心意，娘子不會辜負吧？”
楚湄並未立刻回答。她盯著那碟杏仁糕，目光停駐良久。池芫還冇辨清其中意味，她已斂下眼睫，清淺一笑。
“自然不會。”
楚湄伸手自碟中拈起一塊，指尖在碟沿頓了一頓，似有片刻遲疑，隨即徐徐抬起。
池芫屏息凝神，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塊糕點。
一寸，又一寸，近得將要貼上唇沿。
她竟真要吃了。
池芫指節收緊，冇有出手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