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轉到競標之後,氣氛變了。
從"下午茶的閑聊"變成了"戰前的推演"。
蘇晴雪把標書的最終版從抽屜裡拿了出來。
一疊大約兩百頁的檔案,藍色的封麵上印著蘇氏集團的logo和專案名稱。
"標書你看過了。有什麼建議?"
林北接過標書,翻到了技術方案的部分。
"技術方案整體沒問題。"
"但有三個地方可以優化。"
他翻到了第四十七頁。
"第一,你的成本測算模型用的是傳統的BIM框架。"
"這個框架在民用建築領域很成熟,但在智慧城市專案裡有一個天然的短板:它不擅長處理多係統並行的資源排程。"
"交通、能源、安全三個板塊如果用獨立的BIM模型分別測算再合併,誤差會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之間。"
蘇晴雪微微皺眉。
"那用什麼替代?"
"用MBSE。"
"基於模型的係統工程方法。"
"這套東西在軍工領域用了十幾年了。"
"航母的作戰係統整合、導彈防禦網路的多層級排程、衛星編隊的軌道協同,都是用MBSE做的。"
"把三個板塊的資料介麵統一到一個係統級模型裡,用MBSE的方法重新算一遍成本,我估計總成本可以壓降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
他從筆筒裡抽了一支筆,在標書的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架構圖。
蘇晴雪盯著他畫的架構圖。
"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那就是四到六個億。"
"對。"
"這個數字如果放到標書裡,直接碾壓其他競標方。"
蘇晴雪的眉頭從皺著變成了挑著。
"第二,評審心理。"
林北翻到了商務方案的部分,"你的商務方案裡強調的是'技術優勢'和'成本優勢'。"
"這兩點當然重要。"
"但你忽略了一個東西,政府專案的評審最看重的不是技術和成本。"
"是什麼?"
"風險。"
林北看著蘇晴雪的眼睛。
"三十億的政府專案。"
"三年建設期。"
"評審委員會的每一個人,從官員到專家,最怕的不是專案做得不夠好。"
"最怕的是專案出了問題。"
"因為出了問題,他們要擔責。"
"所以你的標書裡需要加一個章節,專門講'風險控製'。"
"不是泛泛的風險分析,是具體到每一個可能出問題的環節,每一個環節的應急預案,每一個預案的執行流程和責任人。"
"讓評審看完之後的第一反應不是'這個方案真好',而是'選了這個方案,我不用擔心出事'。"
蘇晴雪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她聽懂了。
這不是商學院能教的東西。
這是對決策者心理的精準把握。
"第三,對手的弱點。"
林北翻到了標書的附錄部分,"你的競爭對手是三家,趙家的昌恆建設、王家的京華投資、李家的李氏實業。"
"你分析了他們的技術能力和報價範圍,但你沒有分析一樣東西。"
"什麼?"
"他們的專案履歷裡的失敗記錄。"
蘇晴雪愣了一下。
"失敗記錄?"
"任何一家做過政府專案的企業,履歷裡都不可能全是成功案例。"
"一定有延期的,超預算的,甚至被追責的。"
"這些資訊在公開渠道就能查到,政府採購網、信用中國、企業信用資訊公示係統。"
他看了蘇晴雪一眼。
"你不需要在標書裡攻擊對手,那太低階了。"
"你隻需要在你的'風險控製'章節裡,把蘇氏過去專案的'零延期、零超預算、零事故'記錄用資料列出來。"
"評審自己會去對比。"
蘇晴雪靠在椅背上。
她看著林北。
看了大約五秒鐘。
五秒裡她的腦子在消化剛才的所有資訊。
MBSE係統工程方法。
評審心理的"風險恐懼"。
對手履歷的失敗記錄。
每一條都精準到位。
每一條都不是從教科書裡來的。
是從真實的決策環境裏來的,高強度的,需要對結果負終極責任的那種。
什麼樣的環境?
戰場。
隻有戰場上的決策環境,才會把一個人的分析能力鍛造到這種程度。
蘇晴雪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種沒辦法掩飾的感慨。
"林北。"
"嗯。"
"你確定你隻是管過後勤?你這些東西,頂級商學院的MBA都說不出來。"
林北看著她。
他的表情沒有變。
但他的眼睛裏有一絲極其微弱的笑意。
不是在笑蘇晴雪的問題,是一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沒法跟你說"的無奈。
"在部隊,後勤就是打仗。"
"三十萬人的吃穿住行、彈藥油料、醫療保障、通訊裝置,每一天都是一場資源調配的硬仗。"
"做錯一個決定,可能前線的兄弟就斷糧了、斷彈了、斷葯了。"
他停了一下。
"資源分配、戰略佈局、資訊戰,本質上跟商場沒什麼區別。"
"隻不過商場輸了虧錢,戰場上輸了要死人。"
蘇晴雪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
茶已經有些涼了,但正山小種的特點就是涼了之後反而更甜。
她喝了一口。
涼的。
甜的。
"後勤就是打仗"這句話從邏輯上說得通。
但有一個問題。
一個"管後勤"的人,不會使用部隊的獨有格鬥術。
一個"管後勤"的人,不會一個電話就能讓軍工體係的資源快速轉向。
一個"管後勤"的人,不會對"龍帥"兩個字有零點三秒的本能反應。
除非他管的不是後勤。
他管的是整個後勤體係的最上層。
而能管整個後勤體係最上層的人,在北境軍區,隻有一個級別。
統帥級。
蘇晴雪把茶杯放下了。
她沒有再問。
不是因為她不想知道答案。
是因為答案已經在她心裏了。
隻差最後一步確認。
但她不著急。
她可以等。
等到林北自己願意告訴她的那一天。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他是她的保鏢。
這就夠了。
"走吧。"
她站起來,把標書重新收好,"按你說的三條改。"
"今晚之前出修訂版。"
她朝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沒有回頭。
"茶好喝嗎?"
身後傳來林北的聲音。
"好喝。"
"下次還有的話,再泡一壺。"
蘇晴雪的嘴角翹了一下。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
蘇晴雪走後。
林北在辦公室裡多坐了十秒鐘。
他看著桌麵上那兩個白瓷茶杯。
一個是蘇晴雪的。
杯壁上殘留著淡淡的口紅印,極淺的豆沙色。
一個是他的。
兩個杯子並排放著。
杯壁上的茶漬高度一樣,說明兩個人喝了差不多同樣多的茶。
林北看著那兩個杯子。
然後他站起來,走回了角落。
雙手交叉。
背靠牆壁。
他知道蘇晴雪在試探他。
從"什麼軍銜"到"怎麼待了五年"到"你知道龍帥嗎"。
三個問題,一層比一層深,一層比一層接近靶心。
第三個問題,她幾乎踩到了紅線上。
他的手頓了零點三秒。
他知道她看到了。
她的眼睛太好了,好到了讓人無處藏身。
但她沒有追問。
這讓他心裏生出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慶幸"她沒發現",因為她顯然發現了。
是一種"她發現了但選擇不說破"的默契。
一種"我知道你有秘密,但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的信任。
這種信任比任何追問都更有分量。
也比任何追問,都更讓他心裏某個角落覺得暖。
林北站在角落裏。
窗外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
光線在他和空蕩蕩的辦公桌之間畫出了一道明暗分界線。
桌上那兩個茶杯還在。
並排。
安靜。
像兩個彼此靠近但還沒有碰到一起的人。
差一點。
就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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