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詩涵是聽到樓下客廳裡的爭吵聲才醒過來的。
確切地說,不是"醒過來"——她根本就沒有睡著。
昨晚失眠到淩晨四點,好不容易迷糊了一會兒,天還沒亮又被窗外的鳥叫吵醒了。
她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從來沒開過的水晶吊燈,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樣的日子,她已經過了四個月了。
四個月前的一個晚上,她在葉家的餐桌上得知了父親的計劃——
退掉與林家的婚約,讓她嫁給京城王家的三少爺王天賜。
那一晚她和父親大吵了一架。
"爸,我不嫁王天賜。我跟林北有婚約。"
"婚約?"葉天成用那種不容置疑的眼神看著她,"涵兒,你看看林家現在是什麼樣子。"
"一個破產的建材公司,一個癱瘓在床的老頭子。"
"林北呢?一個月薪幾千塊的大頭兵。"
"你嫁過去,是去享福還是去受苦?"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葉家在乎!"葉天成拍了桌子,"王家是京城的頂級豪門!
你嫁進去,葉家的生意能上三個台階!
這是葉家幾十年一遇的機會,你不能因為一段小時候的婚約就毀了全家的前途!"
那一晚的爭吵以葉詩涵被罰回房間告終。
第二天她又去找了父親。
這一次她沒有吵,而是跪在了葉天成麵前。
"爸,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嫁給王天賜。
我不認識他,我不喜歡他。
林北雖然在當兵,但他是個好人。他會回來的——"
葉天成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沉默了十秒鐘。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葉詩涵徹底絕望的話——
"涵兒,不是爸爸心狠。是你不嫁不行。
王天賜看上你了。
王家在京城的勢力,你知道的。
如果我們拒絕……葉家承受不起那個後果。"
葉詩涵跪在地上,渾身發冷。
她終於聽明白了——這不僅僅是父親貪圖王家的權勢。
而是葉家已經和王家綁得太深了。
王天賜不是在"求親",是在"要人"。
葉天成不是"安排女兒的婚事",是"用女兒去償還一個他無力拒絕的債"。
從那天起,葉詩涵被禁足了。
手機被沒收。
膝上型電腦被拿走。
房間的門鎖從裏麵換成了外麵——她可以在屋裏自由活動,但出不去。
一日三餐由傭人送到房間門口。
她的世界從一整座城市縮小到了十八平米的臥室。
窗戶是可以開啟的。
但窗外是三樓的高度,下麵是硬化地麵。
她不是沒想過跳下去——不是為了死,是為了跑。
但冷靜下來之後她知道,三樓的高度大概率不會死,隻會摔斷腿。
斷了腿的葉詩涵對葉天成來說更好控製——坐著輪椅也一樣可以辦訂婚宴。
所以她沒有跳。
她隻能等。
等一個她自己都不知道等不等得到的東西。
——
今天上午,樓下的聲音傳上來了。
葉詩涵的房間在三樓(二樓是客廳挑高的夾層,沒有臥室),隔著一整層樓,聲音已經很模糊了。
但她還是捕捉到了幾個關鍵的字眼——
"林北——"
"退婚——"
"三千萬——"
她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林北?
林北來了?
葉詩涵從床上彈了起來。
她沒有穿鞋,赤著腳衝到了房間門口。
門鎖著——從外麵鎖的。
她拽了兩下門把手,紋絲不動。
樓下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是葉天明在嚷嚷——聲音尖銳而刺耳,隔著一層樓都能聽出那股子囂張勁兒。
葉詩涵貼著門板聽了幾秒鐘,拳頭攥得指甲嵌進了掌心。
她聽不太清具體說了什麼,但她能辨認出那些聲音的基調——父親的冷淡、哥哥的鄙夷、族叔們的附和。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一個完全不同的聲音。
那個聲音不高,不急,甚至算得上平靜。
但即使隔著一層樓、一扇門、一整個客廳的距離,那兩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所有嘈雜,傳進了她的耳朵裡——
"讓開。"
葉詩涵的呼吸停了半拍。
五年了。
她已經五年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
但她還是一下子就認了出來。
就像一個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四周全是陌生的黑暗,突然聽到了一段熟悉的旋律——
不需要分辨,不需要思考,整個身體都在同一瞬間做出了反應。
是他。
葉詩涵的眼眶瞬間熱了。
她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讓任何聲音泄出來。淚水從指縫間湧出來,順著手背流下,滴在腳麵上。
她聽到了腳步聲——沉穩、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從客廳朝門廳的方向移動。
他要走了。
葉詩涵轉身沖向窗戶。
她的動作急切到膝蓋磕在了床角上,疼得她踉蹌了一下,但她完全沒有感覺到疼。
她撲到窗檯前,雙手按在玻璃上,拚命地往下看——
三樓的窗戶正對著別墅正門前的石板路。
她看到了他。
一個穿著深綠色夾克的男人正從別墅門廊裡走出來。
他的步伐很穩,脊背挺得很直,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鋒利的輪廓。
五年前離開的那個林北是一個陽光開朗的大男孩。
笑起來會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說話時習慣性地撓後腦勺,打完沙袋會沖她做一個誇張的得意鬼臉。
五年後回來的這個林北完全變了。
他黑了,瘦了,臉上的線條像是被刀削過一樣硬朗。眉骨更高了,顴骨更分明瞭,下頜的弧度變成了近乎筆直的直線。
他走路的方式也不一樣了——以前他走路有點大大咧咧的,步子很大,胳膊甩得很開。
現在他的步伐收斂了很多,每一步的幅度和頻率都極其均勻,腳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像一頭獵豹。
不是在散步,是在行走中隨時保持著某種……警覺。
葉詩涵趴在窗台上,隔著三層樓的高度和一塊玻璃,拚命地看著他。
她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樣東西。
一條紅繩。
和五年前她係在林北手腕上的那條一模一樣。
不——準確地說,是同一批繩子。
當年她編了兩條紅繩,一條給了林北,一條留給了自己。
林北走後,她每天晚上都會把那條紅繩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放在掌心裏攥著入睡。
五年下來,紅色的棉繩已經被她的掌心汗漬浸得發深,繩結處磨得比林北那條還要毛糙。
因為林北的紅繩隻在手腕上戴著。
而她的紅繩是每天晚上攥在手心裏的——攥了一千八百多個夜晚。
葉詩涵看著林北走到路邊那輛黑色帕薩特旁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了。
他全程沒有回頭看一眼。
帕薩特啟動,緩緩駛離別墅,沿著鋪滿銀杏落葉的小路朝山莊大門的方向開去。
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
最終消失在了小路盡頭的彎道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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