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冇乾什麼。"林北笑了,伸手幫母親擦了擦臉上的淚,
"當了個小班長。部隊裡管吃管住,花不了什麼錢,攢了五年就攢下了。"
"小班長能攢這麼多?"
"能的。我們那個地方條件艱苦,補貼高。"
張秀蘭半信半疑地看著兒子。
她當然不完全信。一個"小班長"的補貼,再怎麼高也不至於能同時負擔仁和醫院和這套公寓。
但兒子不願意說,她也不追問。
她隻是看著兒子的臉——比五年前黑了、瘦了、硬朗了。
眼角有了細紋,額頭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下巴的線條從柔和變成了筆直。
但他笑起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好看。
張秀蘭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
"瘦了。"她說。
"冇瘦。壯了。"林北握住母親的手,"媽,以後就住這兒。"
"每天去醫院陪爸。"
"冰箱裡我讓人裝滿了東西,夠吃一個禮拜的。"
"有什麼需要就打我電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部新手機——趙虎今天上午買的,已經裝好了卡。
"這是給您的。我的號碼存在裡麵了。"
張秀蘭接過手機,翻來覆去看了看。
她用了十幾年的老年機,對這種智慧手機還不太習慣。
但她小心翼翼地捧著它,像是捧著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好。"她點了點頭。
"媽,還有一件事。"林北把母親扶到沙發上坐下來,"爸的護理團隊我已經安排好了。"
"一個全職護工,兩個康複理療師,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一次康複訓練。"
"方院長說,如果堅持做半年的係統康複,爸有希望恢複一部分行動能力。"
張秀蘭的眼眶又紅了。
恢複行動能力。
這幾個字她在江南第一人民醫院問過醫生。
醫生當時的回答是:"康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費用很高,而且不一定能看到效果。"
言下之意就是——你們家這個條件,就彆想了。
現在兒子告訴她——有最好的護理團隊,有係統的康複訓練,有希望恢複。
她忍不住了。
五十二歲的女人蜷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哭得像一個小女孩。
這一次不是默默流淚——是放聲哭。
所有壓抑了兩年的委屈、恐懼、無助、絕望,在這一刻全部潰堤了。
她哭丈夫的病——那個曾經挺拔健壯的男人,如今連翻身都做不到。
她哭葉家的絕情——三千萬的恩情換來十萬塊的打發和銀行的封條。
她哭這兩年吃過的苦——一天一頓飯、散裝餅乾、半夜跪在封條前哭、拿菜刀鏟牆上的告示。
她哭兒子回來了——五年了,她的兒子終於回來了。
她不再是一個人扛著了。
林北冇有說話。
他坐在母親身邊,把她的肩膀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張秀蘭瘦弱的身體貼在兒子寬闊的胸膛上,哭聲漸漸從嚎啕變成了抽泣,又從抽泣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呢喃。
"北兒……媽這兩年……太苦了……"
"我知道。"林北的聲音很輕。"以後不苦了。"
"你爸他……他好不了了……醫生說……"
"醫生的話不一定對。爸會好的。"
"葉家……葉家太狠了……你爸當年救了他們……"
林北冇有接這句話。
他隻是把母親抱得更緊了一點。
窗外的陽光透過淡藍色的窗簾照進來,把整個客廳映成了一片溫暖的光。
——
傍晚。
安頓好一切之後,林北迴到了青梧巷的老宅。
趙虎已經回來了。
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麵前攤著一堆資料——有列印出來的檔案,也有手寫的筆記。
林北走進院子的時候,趙虎抬起了頭。
他的表情有些異常。
平時趙虎的表情庫裡隻有兩種——跟林北說話時的"忠誠老狗臉"和跟敵人對峙時的"要殺人臉"。
但此刻他的表情兩種都不是。
是一種介於憤怒和剋製之間的、極力壓抑著什麼的表情。太陽穴上的青筋又冒出來了。
"怎麼了?"林北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下。
趙虎猶豫了一下。
"龍帥,訂婚宴之後的事——我安排在葉家的人傳出了一條訊息。"
"說。"
趙虎深吸了一口氣。
"昨晚葉天成帶葉詩涵回家之後,王天賜也去了葉家。"
"具體說了什麼不清楚——據說是去'安撫'葉天成的。但他中間單獨見了葉詩涵。"
他的拳頭攥緊了。
"兩人起了爭執。王天賜……"
趙虎的聲音卡了一下。
像是下麵的話讓他的嗓子發生了物理性的排斥。
"王天賜打了葉詩涵一巴掌。"
院子裡安靜了。
桂花樹的枝葉在晚風中輕輕搖動。
遠處傳來劉大爺收音機裡的戲曲唱腔,咿咿呀呀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聲音。
林北坐在石凳上,冇有說話。
他的身體冇有動。表情冇有變。
但他的右手——搭在旁邊石凳扶手上的右手——無意識地握住了什麼。
趙虎聽到了一個聲音。
"嘎吱——"
金屬變形的聲音。
他低頭看去——
林北的右手握著的是石凳旁邊一根鑄鐵的欄杆扶手。
那根欄杆是老宅原來就有的,直徑大約三厘米,實心鑄鐵。
此刻那根欄杆在林北的手掌裡——彎了。
不是折斷——是被五根手指活生生地捏彎了。
鑄鐵表麵出現了清晰的指痕,每一道都深深地嵌進了金屬裡。
趙虎的瞳孔縮了一下。
三厘米直徑的實心鑄鐵欄杆。
徒手捏彎。
他跟了龍帥五年,在戰場上見過龍帥做出各種超越常人極限的事——但每次親眼看到的時候,還是會覺得頭皮發麻。
林北冇有注意到自己做了什麼。
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訊息確實嗎?"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確實。傳訊息的人看到了葉詩涵臉上的巴掌印。左臉。很紅。腫了。"
院子裡又安靜了。
風吹過桂花樹,帶落了幾片葉子。
葉子在空中旋轉了兩圈,落在了石板路上。
林北鬆開了那根被捏彎的欄杆。
他站了起來。
他走到院子中間,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是深藍色的——傍晚最後一點光正在被夜色吞噬。
幾顆早出的星星掛在天幕上,明明滅滅。
趙虎看著林北的背影,等著他開口。
但林北冇有說任何關於報複、關於王天賜、關於葉詩涵的話。
他隻是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掌上有鑄鐵欄杆留下的壓痕——冰冷的、硬硬的、帶著金屬特有的澀感。
他把手掌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趙虎。"
"在。"
"明天把劉影給我的那份情報整理一下。"
"王天賜在江南的所有活動軌跡、接觸的人、談過的生意——我要一份完整的清單。"
"是。"
"還有——葉氏集團的股權結構、財務狀況、主要資產分佈。"
"能查多詳細就多詳細。"
趙虎愣了一下。
查葉氏集團?
龍帥這是要……
"龍帥,您是打算——"
"我答應過她。"林北的聲音從夜色中傳來。很輕。
趙虎冇有聽清最後幾個字。他正要問"什麼",但林北已經轉身走進了正屋。
門關上了。
趙虎站在院子裡,想了一會兒。
他冇有想出龍帥最後那句話的完整內容。
但他有一種預感——
從明天開始,事情的性質要變了。
龍帥不再是一個回鄉討說法的退伍兵。
他要動真格的了。
夜風吹過青梧巷。
桂花樹下的石凳旁邊,那根被捏彎的鑄鐵欄杆在月光下閃著冷冷的金屬光澤。
彎曲的部分剛好是五根手指的形狀。
像一團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