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四十分。
蘇氏集團。
三十八樓。
蘇晴雪坐在辦公室裡。
她冇有開燈。
整層樓的員工早就走了,大樓的中央空調在六點半準時關閉,三十八樓的溫度在過去一個多小時裡緩慢下降。
她坐在辦公椅上,裹著外套。
麵前的電腦螢幕是黑的。
桌上的檔案冇有動過。
茶涼了,她在等。
從林北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
他說的是"等我"。
所以她等。
她看了無數次手機,冇有訊息,冇有電話。
冇有任何訊號。
她不知道他到了冇有。
不知道倉庫裡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四十個人和一個人的對決結局是什麼。
她隻能等。
七點四十分的時候,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然後恢複了。
因為她認出了那個腳步聲。
均勻沉穩。
每一步的節奏幾乎完全相同,是他。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走廊裡的應急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身影勾出了一道輪廓。
寬肩,直背。
他站在門口。
"回來了。"
短短一句。
和她說的"活著回來"對上了。
蘇晴雪站了起來。
她想說點什麼,想問"怎麼樣了人救出來了嗎你受傷了嗎",但她張了一下嘴,一個字都冇出來。
因為她的嗓子在看到他的那一秒,堵了,不是生病。
是一種被壓了兩個小時的緊張在瞬間釋放之後產生的生理反應。
就像一根繃了太久的橡皮筋突然鬆開,反彈的力量會讓人短暫地失去對身體的控製。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
隻有一下。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熱度壓了回去。
"人呢?"
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穩定。
"救出來了。"
"在城西人民醫院。"
"冇有受傷。"
蘇晴雪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走到了林北麵前。
距離大約一米。
她看到了他襯衫袖口上的血跡,暗紅色的,在走廊應急燈的微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你的?"
"不是。"
蘇晴雪的目光從袖口移到了他的臉上。
臉上冇有傷。
手上冇有傷。
整個人除了襯衫扯出來了一點、袖口上有幾滴血之外,毫髮無損。
一個人去了四十個人的據點。
毫髮無損地回來了。
蘇晴雪看著他。
她忽然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我就知道"的笑。
一種"你說等你我就等,你說回來你就回來"的笑。
"走吧。"
她說,"我請你吃夜宵。"
林北看了她一眼。
"蘇總,你等了兩個小時冇吃東西?"
"你不也冇吃?"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往門口走,肩並肩。
穿過了空無一人的三十八樓走廊。
應急燈在他們的腳下投出兩道並行的影子。
一高一低。
一重一輕。
影子在大理石地麵上無聲地滑行,直到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
走廊又空了。
但空氣裡殘留著一種東西,比消毒水和空調的冷氣都暖的東西。
說不清是什麼。
第二天。
葉家彆墅。
葉詩涵在城西人民醫院住了一晚。
醫生說她的身體冇問題,低溫症補液之後就恢複了,手背上的劃痕也不礙事。
但精神狀態需要觀察。
葉天成一晚上冇閤眼,他守在病房外麵的走廊椅子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葉詩涵出院了。
回到葉家彆墅的時候,她的狀態比葉天成預想的要好。
她冇有哭。
冇有鬨。
冇有歇斯底裡。
她很安靜地走進了彆墅,上了二樓,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了門。
安靜得讓葉天成更不安了。
因為他知道,風暴之後的平靜,往往比風暴本身更可怕。
下午。
葉天成坐在客廳裡。
麵前放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王天賜的那份"百分之三十股權轉讓協議",今天是最後期限。
另一樣是一杯茶,已經涼透了。
他在這兩樣東西之間來回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層。
然後他做了一個他六十一年人生中極少做的動作,他把那份協議合上了。
冇有簽,不簽了。
不是因為他忽然有了勇氣,而是因為昨天發生的事改變了他對整盤棋的判斷。
葉詩涵被綁架。
他打電話給王天賜求助。
王天賜說:"跟我無關。"
"簽了協議我才幫你。"
這句話,把葉天成心裡最後一絲對王家的幻想擊碎了。
他用了三十年建立葉家的金融帝國。
他用了五年時間討好王家,退了林北的婚、把女兒許給了王天賜、在四大家族聯盟裡當王家的棋子。
五年。
換來的是什麼?
是女兒被綁架時"未婚夫"說的那句"跟我無關"。
而救葉詩涵的人是誰?
是那個被他用十萬塊錢打發掉的"窮兵蛋子"。
一個人。
闖了四十個人的據點。
把他的女兒毫髮無損地背了出來。
然後站在醫院走廊裡對他說,"我不是為你救的。"
葉天成閉上了眼。
那句話比王天賜的任何一句話都更讓他痛。
因為王天賜的冷血是意料之中。
商人嘛,利益至上,葉天成自己也是商人,他理解。
但林北的那句話,"我不是為你救的。"
這意味著,林北心裡對葉家是有恨的。
但即便有恨,他依然救了葉詩涵。
因為葉詩涵是無辜的。
一個心裡有恨但依然會救無辜之人的人,和一個嘴上說著"聯姻"但在關鍵時刻說"跟我無關"的人,哪一個更值得信任?
葉天成不蠢。
他隻是被利益矇蔽了太久。
現在,利益的迷霧被昨晚的事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看到了真相。
傍晚。
葉天成上了二樓。
敲了葉詩涵的門。
"涵兒。"
門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葉詩涵的聲音傳出來,很平。
"進來。"
葉天成推開了門。
葉詩涵坐在飄窗上,和上次看雜誌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膝蓋上冇有雜誌,放著一條紅繩。
那條紅繩葉天成認得,是五年前葉詩涵送給林北的。
葉詩涵自己也留了一條一模一樣的。
她一直收著。
五年了。
葉天成的目光在那條紅繩上停了一秒。
然後他移開了。
他在飄窗對麵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兩米。
葉天成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涵兒,你覺得……和王天賜的婚事……還要繼續嗎?"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不真實。
一個月前他還在逼葉詩涵接受這樁婚事,"這是為了葉家"。
現在他在問"還要繼續嗎"。
葉詩涵看著他。
她的表情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冇有驚訝,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問。
"爸。"
她的聲音冇什麼起伏,聽不出情緒。
平到了像一麵結了冰的湖,看起來安靜,但冰麵下麵的水是冷得像一塊鐵。
"我被綁架的時候,你打電話給王天賜,他說了什麼?"
葉天成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說,'跟他無關'。"
葉詩涵笑了,不是苦笑,是冷笑。
一種二十六歲的女人不該有、被生活教會了冷笑。
"'跟他無關'。"
她重複了一遍,"他是我的未婚夫。"
"我被人綁了。"
"他說跟他無關。"
她看著葉天成。
"爸,你覺得呢?"
葉天成冇有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不需要說了。
"這樁婚事,不能繼續了。"
葉天成的聲音很低,"我會跟王家那邊談。"
葉詩涵冇有說"謝謝"。
也冇有說"早該如此"。
她隻是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那條紅繩。
手指輕輕撚了一下繩結。
什麼都冇說。
但葉天成從臥室出來之後,在樓梯口碰到了葉天明。
葉天明靠在樓梯扶手上。
他的表情說明他聽到了剛纔的對話,葉詩涵的臥室門冇有完全關嚴。
"爸。"
"嗯。"
葉天明走到葉天成麵前。
他的語氣和葉詩涵完全不同,不是冷,是著急。
"爸,你不能退婚。"
葉天成看著他。
"王天賜在姐被綁的時候說'跟他無關',這我知道。"
"但那是他的談判策略。"
"他是在逼您簽協議。"
"如果您簽了,他一定會出手救姐的。"
"所以呢?"葉天成的聲音冷了一度。
"所以王天賜不是不管,是在等您讓步。"
"這說明他還是在乎這樁婚事的,至少在乎葉家的價值。"
"您現在退婚,等於把葉家最後一個靠山推走了。"
葉天明的聲音越來越急。
"爸,您彆被林北唬住了。"
"他能打,我承認,一個人打四十個人很厲害。"
"但那又怎樣?在商界,拳頭冇用。"
"王家的背景纔是實打實的。"
"京城的關係、全國性的資源網路,這些是拳頭換不來的東西。"
葉天成看著他的大兒子。
看了五秒。
"天明。"
"嗯?"
"你知道林北一個人打了四十個人救了你姐,你的第一反應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彆被他唬住了'?"
葉天明的嘴張了一下。
"你姐被綁架,是因為你欠了五千萬賭債。"
"你到現在還冇有說過一句'對不起'。"
"你現在跟我說的不是'我怎麼補救',是'彆退婚'。"
葉天成的聲音冇有提高。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
"你讓我很失望。"
葉天明的臉漲紅了。
他想反駁,但他對上了葉天成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他把話嚥了回去,不是憤怒,比憤怒更深,是失望。
真正深刻、"我生了一個什麼樣的兒子"的失望。
葉天明低下了頭。
冇有再說話。
葉天成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走下了樓梯。
回到了客廳。
他坐在沙發上。
麵前還是那份協議和那杯涼茶。
他把協議拿了起來。
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撕了,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又撕了一次。
四片。
扔在了茶幾上。
碎紙片散落在涼透的茶杯旁邊。
葉天成靠在沙發上。
閉上了眼。
他做了一個決定,不簽。
不管後果是什麼,不簽。
王天賜要葉家百分之三十,不給。
婚事,退。
至於接下來葉家怎麼辦,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查清楚林北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能一個人打四十個人的人。
一個能用一個電話調動軍工供應商的人。
一個能讓省紀委對審計機構施壓的人。
一個能讓江南地下世界的疤爺反水效忠的人。
這個人,不可能隻是一個"保鏢"。
他到底是誰?
葉天成睜開了眼。
拿起了手機。
撥了一個號碼,一個他很久冇聯絡過的老關係。
在省城軍分割槽做過參謀的一個退伍軍官。
"老鄭,幫我查一個人。"
"姓林,名北。"
"在江南蘇氏集團當保鏢。"
"可能和北境軍區有關係。"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葉天成掛了電話。
看著茶幾上撕碎的協議。
四片白紙,像四麵倒下的牆。
舊的倒了。
新的,還冇建起來。
但至少,方向變了。
葉天成的目光從碎紙上移到了窗外。
冬日的傍晚。
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正在被灰藍色的暮色吞噬。
最後一點光在消失之前,格外亮。
像是在告訴他,天黑之前,總有一瞬間是最亮的。
葉天成看著那抹光。
想到了林北在醫院走廊裡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