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江南。
入冬了。
氣溫降到了個位數,早晚出門能看到撥出的小白氣團。
CBD的行道樹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像一排沉默的哨兵站在馬路兩側。
蘇氏集團搬進新總部已經一週了。
二十六層的大樓。
全新的裝修。
落地窗擦得透亮,從總裁辦公室望出去,整個江南的天際線一覽無餘。
蘇晴雪站在新辦公室的窗前。
窗外正對麵,隔著一條八車道的主乾路,就是趙氏集團的總部大樓。
趙氏大樓的頂層燈光比兩個月前暗了不少,有三層樓的辦公區已經關燈了。
趙家兩個公司被查封之後,趙氏集團裁掉了百分之二十的員工。
這是蘇晴雪每天早上到辦公室時第一眼看到的風景,對麵那棟越來越暗的大樓。
她看了兩秒。
轉身坐回了辦公桌後麵。
桌上擺著一份週報,蘇氏集團各部門的周度經營資料彙總。
數字全是綠色的。
營收增長。
毛利增長。
客戶增長。
員工滿意度增長。
全綠。
兩個月前這張表上全是紅色。
蘇晴雪看完了週報,合上檔案。
她的目光移向了角落,林北平時站的那個位置空著,椅子靠在牆邊,桌上的茶杯冇人收。
林北不在。
他今天請了假,說是"有點私事"。
蘇晴雪已經習慣了林北偶爾消失。
但她發現了一個規律,每次林北消失之後,都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好事。
上次他消失了半天,疤爺反水了。
上上次他消失了一上午,省紀委約談了正信永和。
這次他又消失了,
蘇晴雪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她知道,不管發生什麼,都是好事。
她的後背靠進了椅子裡,像是卸下了什麼東西。
目光從空空的角落移到了窗外。
城市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冷。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在看角落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不是在看那個位置。
是在看那個位置上應該站著的人。
這個念頭讓她的臉微微熱了一下,然後她把它壓了下去。
不是現在。
還有仗要打。
同一天。
葉家彆墅。
葉詩涵在二樓臥室裡聽到了樓下的爭吵聲。
不是普通的爭吵,是那種壓著聲音但怒氣從牙縫裡往外滲的吵法。
她開啟臥室門,走到二樓走廊的欄杆旁。
樓下客廳裡,葉天成坐在沙發上。
王天賜坐在對麵。
兩個人之間的茶幾上攤著一份檔案。
葉詩涵看不清檔案的內容,但她看到了葉天成的臉色。
一臉鐵青。
"天賜,這個要求,太過分了。"
葉天成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憤怒到了極點又不敢爆發的抖。
"葉叔,這不是要求。"
王天賜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從容,"是合作條件。"
"王家和葉家聯姻,不能隻是一紙婚書。"
"需要實質性的利益繫結。"
"葉氏集團百分之三十的股權轉讓給天悅集團,這是我們雙方關係深化的基礎。"
百分之三十。
葉詩涵在二樓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手指在欄杆上收緊了。
葉氏集團的總資產大約在八十億左右。
百分之三十就是二十四億。
王天賜用一樁婚姻,換二十四億的股權。
這不是聯姻。
這是搶劫。
葉天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但每一個字都像在嚼碎了往外吐。
"天賜,葉家和王家聯姻是兩家之間的事。把股權轉讓扯進來,"
"葉叔。"
王天賜打斷了他,語氣冇變,但嘴角的弧度變了,從"商量"變成了"通知"。
"趙家已經自身難保了。"
"兩個公司被查封,趙建國被限製出境。"
"四大家族的聯盟,現在隻剩下三家。"
他微微前傾。
"三家裡,李家是牆頭草,風往哪吹就往哪倒。"
"剩下的隻有王家和葉家。"
他看著葉天成的眼睛。
"葉叔,您覺得,在隻剩兩家的局麵下,葉家有拒絕王家的資本嗎?"
這句話說完,客廳裡安靜了五秒。
葉天成冇有回答。
因為答案是,冇有。
葉家現在的處境比兩個月前更差,趙家的潰敗讓四大家族聯盟出現了裂縫,而葉家是聯盟裡實力最弱的一環。
冇有趙家分擔壓力,葉家直接暴露在了王家和蘇氏的雙重擠壓之下。
王天賜知道這一點。
所以他來了。
帶著一份"百分之三十股權轉讓協議"來了。
不是商量,是收割。
"我給葉叔三天時間考慮。"
王天賜站了起來,扣上了西裝的釦子,"三天之後,我等您的答覆。"
他轉過身,腳步冇有猶豫,像一把刀切下去不回頭。
走到客廳門口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走廊。
葉詩涵站在欄杆旁。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王天賜的嘴角勾了一下,那個笑容不是給葉天成看的。
是給葉詩涵看的。
意思是,"你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越來越遠。
葉詩涵站在二樓。
雙手攥著欄杆。
指節攥得發白,骨節從麵板下麵凸出來。
樓下的葉天成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空了的蠟像。
葉詩涵想下去跟父親說點什麼,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她知道,葉天成大概率會同意。
為了葉家。
為了"大局"。
他會把百分之三十的股權交出去。
把女兒交出去。
把一切都交出去。
葉詩涵轉過身,走回了臥室。
關上了門。
靠在門板上。
閉上了眼。
同一天。
天悅酒店。
王天賜回到套房之後冇有休息。
他坐在書桌前,開啟了一台加密膝上型電腦。
螢幕上是一份極其複雜的檔案,標題是:
"金鼎計劃,第二階段執行方案。"
金鼎計劃。
葉詩涵在那次飯局上偷聽到的名字。
王天賜和趙陽合謀的殼公司,金鼎實業。
但趙家已經自身難保了,金鼎計劃的"趙家"那條線實際上已經斷了。
所以王天賜調整了方案。
第二階段不需要趙家了。
他隻需要葉家。
準確地說,他需要葉家的百分之三十股權。
拿到這百分之三十,加上金鼎實業已經拿到手的葉家投資公司百分之二十三的股權,
他就能擁有葉家總計超過百分之五十的控製權。
超過百分之五十,意味著他可以在葉家的董事會上推翻葉天成的任何決定。
意味著葉家,變成王家的。
意味著江南商業銀行,變成王家的。
意味著,整個江南的金融命脈,捏在他手裡。
這纔是他從一開始就想要的東西。
不是蘇氏。
不是趙家。
不是聯姻。
是控製。
對整個江南的控製。
王天賜合上了電腦。
端起了茶幾上的威士忌。
冰塊在杯中碰撞。
他看著窗外的夜景。
"趙家,廢了。"
他自言自語。
"葉家,三天之後就是我的。"
"李家,不值一提。"
他的目光從城市的南麵移到了北麵,蘇氏新總部大樓的S形logo在夜色中亮著。
"蘇氏,"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
"最後再收拾。"
同一天。
晚上十點。
青梧巷。
林北和趙虎坐在院子裡。
石桌上擺著兩個杯子和一瓶酒,不是二鍋頭,是趙虎從翠屏山莊旁邊的小超市裡買的牛欄山。
冬夜的院子裡冷得很,撥出的氣在路燈下凝成了白色的小團。
石榴樹的枝丫全禿了,隻剩下黑色的骨架在月光下伸展。
兩個人喝了一杯。
趙虎先開口了。
"龍帥,現在的局麵,趙家基本廢了。"
"兩個公司查封,趙建國被限製出境。"
"葉家被王天賜逼著交股權。"
"李家在觀望。"
"蘇氏蒸蒸日上。"
他倒了第二杯。
"下一步,怎麼辦?"
林北端著杯子冇喝。
他看著石榴樹的枝丫。
月光從枝丫的縫隙裡漏下來,在石桌上畫出了斑駁的光影。
"等。"
"等?"
"四大家族的聯盟已經名存實亡了。"
"趙家自身難保。"
"葉家被王天賜蠶食。"
"李家是牆頭草,風向變了他們自己會跳。"
他喝了一口酒。
"現在最危險的不是聯盟,是王天賜一個人。"
趙虎的表情微微變了。
"王天賜?"
"其他三家都是棋子。"
"王天賜纔是棋手。"
"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在搞聯盟,他是在借聯盟的殼吞掉整個江南。"
"趙家是第一個被他利用完的。"
"葉家正在成為第二個。"
林北把酒杯放在石桌上。
"但他有一個弱點,心太急了。"
"趙家剛出事他就去逼葉家交股權,這說明他的時間表比我預想的更緊。"
"時間表緊,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在京城的靠山可能真的出了問題。"
"方子鳴之前查到王家的政治靠山的兒子被紀檢調查,如果這條線被深挖下去,王家在京城的保護傘會塌。"
"保護傘一塌,王天賜在江南的一切佈局都會失去後台支撐。"
"所以他急著在保護傘塌之前把江南的盤子吃下來。"
"對。"
"他在和時間賽跑。"
林北看著月亮。
"而我們,隻需要讓他跑不贏。"
趙虎正要說話,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震動,是三短一長的特殊頻率。
趙虎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掏出手機。
螢幕上是一條加密資訊,來源標識是一個他非常熟悉的編號。
北境軍區情報部。
他點開了資訊。
資訊隻有一行字:
"緊急通報:王家在江南的活動涉及國家安全機密。"
"龍帥,請注意。"
"資訊編號NB-0947-TS。"
趙虎看完這條資訊之後,整個人定住了。
"龍帥。"
他把手機遞了過去。
林北接過手機。
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冇有變。
但他放下酒杯的動作比平時慢了零點五秒,這在林北身上是一個極其罕見的訊號。
意味著他在重新評估整個局勢。
"國家安全機密。"
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桌上的紙。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城市的低頻嗡鳴和冬夜的風聲。
趙虎看著他。
"龍帥,王家到底在搞什麼?"
林北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
"國家安全機密",這句話把整盤棋的性質從"商業博弈"升級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層麵。
之前他對付四大家族,用的是商業手段、情報手段、人脈手段。
但如果王家涉及的是國家安全,
那就不是他一個人能搞定的事了。
他需要回到另一個身份。
不是保鏢。
不是顧問。
是龍帥。
真正的龍帥。
林北把手機還給了趙虎。
"給北境回一條訊息。"
"什麼內容?"
"'收到。"
"跟進。"
趙虎點頭,低頭打字。
林北站起來。
走到了院子的角落。
石榴樹下麵。
月光從光禿禿的枝丫間傾瀉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抬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十二月的月亮比任何時候都圓。
冷白色的光灑在他的臉上。
他的眼底有一種趙虎很少見到的東西,
不是擔憂。
不是緊張。
是一種戰場上纔有、隻有在麵對真正的敵人時纔會出現,
凝重。
王天賜。
之前他是一隻螞蚱。
現在,也許不是了。
林北收回了目光。
轉身走回了石桌旁。
坐下。
拿起了酒杯。
把剩下的酒一口乾了。
"趙虎。"
"在。"
"從明天開始,你的安全級彆從三級提升到一級。"
"所有通訊走加密頻道。"
"所有行動雙人確認。"
趙虎的身體繃了一下。
一級安全協議,是北境軍區最高等級的戰時通訊標準。
上一次啟用一級協議,是五年前的邊境衝突。
"龍帥,這是要進入戰時狀態了?"
林北把空酒杯放在石桌上。
杯子在石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暴風雨要來了。"
他看著趙虎。
"準備好。"
月光下。
石榴樹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搖晃。
像一隻張開的手。
在等待什麼東西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