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下午四點。
一封請帖被人送到了青梧巷。
不是快遞,是一個穿黑色T恤的年輕人騎著摩托車送來的。
他把請帖塞進了院門上的鐵皮信箱裡,然後騎著摩托車走了,從頭到尾冇有按門鈴。
林北到家的時候從信箱裡抽出了那封請帖。
紅色的信封,質地粗糙,不是文具店裡賣的那種精緻信封,更像是從某箇舊式飯館的前台順手拿的。
信封上冇有寫收件人。
隻有一行字,毛筆寫的,筆力很重。
"醉仙樓。"
"今晚六點。"
"請林先生賞臉。"
落款一個"曲"字。
冇有全名。
不需要。
林北看了兩秒,把請帖摺好放進了口袋。
走進院子的時候,趙虎從屋裡迎了出來。
"龍帥,什麼東西?"
林北把請帖遞給他。
趙虎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疤爺請您吃飯?"
"醉仙樓,城南老城區的一家館子。查過嗎?"
"查過。"
"疤爺的據點之一,不是他的總部,是他請人吃飯的地方。"
"請帖到了醉仙樓就意味著疤爺要跟你麵對麵談。"
趙虎的語氣緊了一度。
"龍帥,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
"龍帥……"
"不用。"
林北重複了一遍,語氣冇變,但那兩個字裡有一種不容商量的東西。
趙虎認識林北八年了,他知道龍帥說第二遍"不用"的時候就是最終決定。
"疤爺請我吃飯,不是請我打架。"
"他如果想動手,昨晚斷指來的時候就不會隻帶五個人。"
"他派斷指來試探,試完了請我吃飯,說明他想聊。"
"萬一是鴻門宴呢?"
"疤爺不是趙陽。"
"趙陽會在飯桌上設陷阱。"
"疤爺不會,他的規矩是說打就打說談就談。"
"請帖到了醉仙樓就是談。"
"這是他的江湖信譽。"
趙虎張了一下嘴,還想說什麼。
林北看了他一眼。
"你在巷口等我。"
"如果晚上九點之前我冇出來,你再動。"
趙虎沉默了一秒。
"明白。"
傍晚六點。
城南。
醉仙樓。
這家館子藏在城南老城區的一條窄巷子裡,巷口連招牌都冇有,要不是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路過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裡有一家飯館。
林北走進巷子的時候,發現巷口站著兩個人,穿黑色T恤,雙手背在身後,表情平淡。
不是攔路,是"迎接"。
看到林北之後,兩個人同時微微側了一下身子,讓出了中間的通道。
冇有搜身,冇有檢查。
這也是疤爺的規矩,請帖請來的客人不搜身,搜身意味著不信任,不信任就不該請。
林北穿過了巷子,推開了醉仙樓的木門。
門"吱呀"一聲,老式的木門,鉸鏈有些生鏽。
館子不大,一樓大廳大約六七張桌子,全空了,椅子整整齊齊地扣在桌麵上。
清場了。
一樓冇有人。
樓梯在角落裡,窄、陡、木質,踩上去會發出"嘎吱"的聲響。
林北上了樓。
二樓隻有一個包間,包間的門半開著。
門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一股白酒的味道,不是茅台五糧液那種醬香濃香,是二鍋頭的那種直接粗糲的辣味,一聞就知道度數不低。
林北推門走了進去。
包間不大。
一張圓桌。
兩把椅子。
桌上擺了四個菜,花生米、拍黃瓜、紅燒肉、一條清蒸鱸魚。
菜不精緻,是城南老館子的家常水平,但份量很大。
桌子正中間放著一瓶酒,二鍋頭,開啟了,已經倒了兩杯。
兩把椅子上一把空著,另一把上麵坐著一個人。
疤爺。
曲剛。
林北第一次見到他。
四十五歲,比檔案裡的照片顯老,但不是那種衰老,是被歲月和暴力共同打磨之後呈現出來的"舊",像一把用了二十年的刀,刀刃還是利的,但刀身上全是劃痕。
身材魁梧,坐在椅子上也能看出一米八五以上的身高。
肩膀寬厚,手臂粗壯,尤其是左臂。
右臂明顯比左臂細了一圈,那是子彈貫穿後肌肉萎縮的後遺症。
臉上一條傷疤,從右額角一直延伸到左下巴,斜著穿過了整張臉,像有人用刀在他的臉上畫了一條對角線。
疤痕已經發白了,說明至少有十年以上,但疤的紋理依然凸起,說明當年的傷口很深,幾乎切到了骨頭。
疤爺坐在椅子上,姿態很放鬆,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放在膝蓋上。
他的眼睛在林北推門的那一秒就鎖住了他,冇有移開。
林北走到桌前。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三秒裡冇有人說話,包間裡隻有樓下廚房裡隱約傳來的抽油煙機的嗡嗡聲。
疤爺先開口了。
"坐。"
林北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了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張圓桌,中間是四個菜和一瓶二鍋頭。
疤爺拿起桌上已經倒好的兩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到了林北麵前。
"林先生,給個麵子,喝一杯。"
林北看了一眼那杯酒。
二鍋頭,五十六度。
他端起酒杯,冇有猶豫,一仰頭乾了。
酒液從喉嚨灌下去,辣,像一條火線從嗓子燒到了胃裡。
他把空杯放在了桌上,"啪"一聲,輕,穩。
疤爺看著他乾酒的動作,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也端起自己那杯,同樣一仰頭乾了。
兩個空杯同時放在了桌麵上。
"痛快。"
疤爺說。
他拿起酒瓶又倒了兩杯。
倒完之後他冇有急著喝,而是把酒瓶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看著林北,目光從"打量"變成了"審視"。
"林先生,趙建國出了五千萬,讓我對付你和蘇氏集團。"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按照規矩,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應該照辦。"
他停了一下。
"但你讓我有點好奇。"
"好奇什麼?"
"昨晚斷指帶了五個人去試你。"
"七秒鐘全放倒了。"
"而且點到為止,一個都冇傷著。"
他的目光銳利了一度。
"在我的地盤上,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一個巴掌數得過來。"
"而且他們全是我認識的。"
"你,我不認識。"
他盯著林北的眼睛。
"你的格鬥術是北境的。"
這句話他說得很肯定,不是猜測,是判斷。
"我當過兵,在北境。"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被歲月壓實了的沉重。
"北境的拳法我見過。"
"你用的,不是普通部隊的。"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而且你的路子,不像普通兵。"
"哪裡不像?"
"普通兵打架,快、狠、準,夠用了。"
"但你打架不隻是快狠準,你有'控製'。"
"每一拳的力度、每一個動作的分寸、打完之後對方傷到什麼程度,全在你的掌握裡。"
他的語氣越來越慢。
"這種'控製'不是訓練出來的,是打出來的。"
"打了無數次仗、做了無數次生死之間的判斷之後,纔會有的東西。"
他盯著林北。
"普通兵冇有這種經曆。"
林北看著他,冇有說話。
疤爺的手指在桌麵上又敲了一下。
"林先生,你到底是誰?"
暖黃色的燈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一張佈滿刀疤的臉,一張平靜得像一麵水的臉。
林北端起了麵前的第二杯酒,喝了一口,不是一口悶,是抿了一口。
然後他把酒杯放下,看著疤爺。
"曲剛。"
他叫了疤爺的真名。
不是"疤爺",是"曲剛"。
疤爺的眼睛眯了一下。
在江南,敢當麵叫他真名的人幾乎不存在。
"北境第十二集團軍三十五師步兵團三連。"
"一九九九年入伍。"
"二〇〇一年參加冬狩行動。"
"二〇〇三年參加鐵壁行動。"
"鐵壁行動中代理排長,帶十一個人在山穀裡撐了二十六個小時。"
"活了七個。"
"右臂貫穿傷。"
"二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