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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們聽聞立刻收刀,後退一步,卻仍將那黑衣人圍得密不透風。
黑衣人跪在地上,渾身是血,腿上的箭傷還在往外冒血,在腳下彙成一小灘。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虎視眈眈的侍衛,掃過站在人群前的趙範,又掃過那些舉著火把、將這一片照得通明的胡人士兵。
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哀求,隻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靜。
趙範心中一凜,剛想開口喊“卸了他的下巴”——
黑衣人右手一翻,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柄短匕,寒光一閃,狠狠地刺入自己的咽喉!
“住手!”趙範厲聲大喝,人已衝上前去。
晚了。
匕首從喉結下方刺入,貫穿頸後,隻剩刀柄露在外麵。黑衣人瞪大眼睛,嘴裡湧出大股黑血,身子晃了晃,撲倒在地。
血在地上蔓延開來,在火把的光芒下顯得格外刺目。那血還是熱的,冒著絲絲白氣。
趙範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冇氣了。他又掰開那人的嘴,藉著火光往裡看,舌下乾乾淨淨,冇有藏毒。
他站起身,看著腳下那具漸漸僵硬的屍體,沉默了片刻。
“死士。”他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沉重,“訓練有素,任務失敗立刻zisha,不留活口。”
周圍的人麵麵相覷,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房間裡忽然傳來一聲驚恐的尖叫,劃破了夜的寂靜。
“不好了——!三皇子讓人殺了!”
趙範猛地轉身,一個箭步衝進房間。
胡奇的房間裡,已經亂成一團。幾個侍衛呆立在床邊,臉色煞白,渾身顫抖如篩糠。床上的被褥被鮮血浸透,紅得刺眼,那血還在順著床沿往下滴,滴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而胡奇——
胡奇的屍身倒在床上,脖頸處血如泉湧,而他的頭顱,滾落在枕頭旁,眼睛還睜著,滿是驚恐與不甘。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爽朗笑容的臉,此刻凝固在死亡的一瞬,嘴巴微微張著,彷彿還想說什麼。
屍首分離。
“三哥——!”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從門口傳來。
胡瑤跌跌撞撞地衝進房間,一眼就看見了床上的慘狀。她的臉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雙腿一軟,撲倒在床前。
“三哥!三哥!”她抱著那具無頭的屍身,渾身顫抖,哭得撕心裂肺。淚水模糊了她的臉,打濕了那滿是血跡的被褥,“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你答應過要帶我回草原的……你答應過的……”
她的哭聲在夜裡顯得格外淒厲,像一隻受傷的幼獸。
趙範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想起一路上胡奇對他的客氣與友善,想起那個在酒席上摟著隨從唱草原歌的爽朗漢子,想起他拍著自己的肩膀說“侯爺,到了胡國,我請你喝最好的馬奶酒”時的模樣。
如今,這個爽朗的漢子,屍首分離地躺在血泊裡。
而凶手,還逍遙法外。
他攥緊了拳頭。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何敬賓和王福一前一後衝進房間。何敬賓披著一件外袍,顯然是匆忙從床上爬起來的,頭髮還有些淩亂。王福則連外袍都冇穿,隻著一身中衣,肥碩的肚子隨著喘息上下起伏。
何敬賓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屋內,先是落在趙範身上——
趙範好好地站在那裡,毫髮無傷。
那一瞬間,何敬賓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東西。那東西稍縱即逝,快得幾乎讓人捕捉不到,但趙範看見了。
是失望。
何敬賓的目光隨即移開,落在床上那具無頭屍身上。他的眼皮跳了跳,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後迅速調整成一副“震驚悲痛”的模樣。
“這……這……”他指著床上的屍體,聲音發顫,“怎麼會這樣?胡國三皇子他……”
他身旁的王福反應更直接。他看見趙範還活著,先是一怔,那張肥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隨即變得極其難看,像是吃了一隻蒼蠅。他和何敬賓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困惑,有懊惱,還有一絲慌亂。
趙範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果然。
“王縣令。”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王福渾身一抖。
“在、在!”王福連忙應聲,臉上的肥肉都在抖。
“在你的地盤上,在你的館驛裡,胡國三皇子被人刺殺。”趙範一字一頓,目光如刀,刺向王福,“你說,這個罪,該怎麼算?”
王福的臉刷地白了。他的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看向何敬賓,想求他幫忙說句話。
何敬賓卻移開目光,盯著床上的屍體,臉上滿是“悲痛”,彷彿冇有看見王福的求救。
王福的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卑、卑職罪該萬死!罪該萬死!”他連連叩首,額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一下比一下重,“請何大人、侯爺恕罪!卑職願戴罪立功,抓住幕後主使者,將功補過!”
趙範正要開口,何敬賓卻搶先一步上前。
“好!”何敬賓一臉正氣,上前扶起王福,“王縣令既有此心,本官便給你一個機會。若能抓住真凶,本官定向陛下為你請功!”
王福大喜過望,連連叩首:“多謝何大人!多謝何大人!”
他爬起來,一溜煙跑了出去,肥碩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趙範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何敬賓那張“大義凜然”的臉,冇有說話。
他隻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什麼都有。
驗屍官很快被請來了。
是個乾瘦的老頭,頭髮花白,提著個破舊的木箱,進門時腿都在抖。他哆哆嗦嗦地查驗了胡奇的屍體,又查驗了門外那個黑衣死士的屍體,最後回到房間,跪在地上稟報。
“回、回諸位大人,三皇子殿下……是被利刃所殺,一刀斷頸,手法乾淨利落。凶手應是箇中老手。門外那個黑衣人,是自刎而死,匕首貫穿咽喉,當場斃命。”
“廢話。”趙範淡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還用你說?”
驗屍官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趙範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和早春的寒意。他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目光深邃如井。
刺客死了。胡奇死了。線索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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