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這些人護著,一路上果然太平得很——彆說土匪,就連那些平日裡喜歡在路上設卡勒索的小吏,見了這陣仗也早早收了攤子,連麵都不敢露。
“侯爺,”霍剛策馬湊到他身邊,低聲道,“再往前走幾十裡,就到清縣了。”
趙範點點頭,冇有說話。
清縣。
這個地方,他太熟了。
田予裡、王櫃臨、曹老四……一張張臉從腦海中閃過。那些人,都已經不在了。
他不知道新來的縣令是誰,也不關心。隻是路過而已,休整一夜便走。
清縣縣衙後堂,王福正對著銅鏡整理自己的官服。
他生得肥頭大耳,一張臉圓得像發麪饅頭,偏偏五官又擠在一起,怎麼看怎麼猥瑣。
此刻他正使勁抻著脖子,想讓自己看起來威嚴一些,可惜那身嶄新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怎麼看都像是偷來的。
“老爺,”一個師爺王三湊過來,滿臉堆笑,“慶遠侯何大人和胡國使者的車隊快到了,您是不是該去城門迎接了?”
“急什麼?”王福白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讓他們等著。本官是朝廷命官,豈能跟那些跑腿的似的,早早跑去候著?”
王三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冇敢接話。
他知道這位新縣令的底細——吏部尚書丁文海的小舅子,以前在十裡堡當稅務官的時候,就因貪汙受賄被那個逍遙侯趙範暴打過一頓。後來灰溜溜跑回京城,托了姐夫的關係,才補了這個缺。
原本以為吃了教訓能收斂些,誰知這位爺到了清縣,變本加厲地搜颳起來。才上任一個月,縣裡的商戶就被他敲詐了一遍,百姓們背地裡都罵他是“王扒皮”。
“那個……”王三小心翼翼地提醒,“老爺,聽說這次來的還有逍遙侯趙範……”
王福的手猛地一頓。
他轉過身,臉上的肥肉抖了抖:“誰?”
“逍、逍遙侯趙範……”王三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聲音都低了八度。
王福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想起一年前在十裡堡的事。
那天他去收稅,遇到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夥,幾句話不對付,就被那人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臉腫。
事後才知道,那人竟然是逍遙侯趙範——皇子!雖然是被貶的,可那也是皇子!
他去找姐夫告狀,姐夫卻讓他忍著,說這人惹不得。
惹不得?
王福咬了咬牙。現在他是縣令了,正正經經的朝廷命官。趙範再厲害,還能當眾把他怎麼著?
更何況……
他想起這次來的還有慶遠侯何敬賓。那可是朝中數得著的人物,比趙範那個被貶的逍遙侯強多了。
要是能跟何大人攀上關係……
他的眼珠轉了轉,臉上漸漸浮起一絲諂媚的笑。
“走,”他整了整衣冠,挺起胸膛,“隨本官去城門迎接貴客!”
清縣城門外,長長的車隊正在緩緩停下。
何敬賓的馬車停在了最前方。他掀開車簾,望著這座熟悉的縣城,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清縣。田予裡的地盤。
可惜,那個蠢貨已經不在了。
他想起黃文炳查案的結果,想起那幾個土匪的供詞,想起顧延武在禦前的證言。明明證據確鑿,卻被趙範三言兩語化解,反而讓黃文炳捱了罰,曾凡為被髮配充軍。
趙範……
他垂下眼簾,掩住眼底那道陰鷙的光。
這人,命真硬。
但再硬的命,也有軟的時候。這次去胡國,千裡迢迢,誰知道路上會發生什麼事?
他放下車簾,嘴角微微彎起。
遠處,縣城大門緩緩開啟,一群人簇擁著一個肥胖的身影,快步朝這邊走來。
趙範騎在馬上,看著那群越來越近的人,眉頭微微皺起。
那個走在最前麵的胖子,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等到那人走近了,他終於認了出來——王福。
是他?
他想起一年前在十裡堡的事。那個貪汙受賄、被他按在地上揍的稅務官,竟然當了清縣的縣令?
王福顯然也看見了他。那肥胖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又堆滿了笑,快步朝何敬賓的馬車迎去。
“下官清縣縣令王福,恭迎慶遠侯何大人!”他躬身行禮,姿態卑微得近乎諂媚,“何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縣衙備下薄酒,為大人接風洗塵!”
何敬賓的馬車裡傳來一聲淡淡的“嗯”。
王福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這才轉過身,目光在隊伍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趙範身上。那笑容僵了一瞬,又勉強堆起來,拱手道:“這位……想必就是逍遙侯了?久仰久仰。”
趙範看著他,冇有說話。
那目光淡淡的,卻讓王福心裡一陣發毛。他乾笑兩聲,連忙招呼手下:“快!快請諸位大人進城歇息!”
車隊緩緩駛入清縣。
趙範策馬從王福身邊經過時,忽然勒住了馬。
王福嚇了一跳,臉上堆著笑,聲音卻有些發顫:“侯、侯爺有何吩咐?”
趙範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好好做你的縣令,彆再讓我在十裡堡看見你。”
說完,他一夾馬腹,揚長而去。
王福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風颳過,他打了個哆嗦,忽然覺得這春天的風,比冬天還冷。
車隊緩緩駛入清縣城門時,趙範的目光與站在城門口迎接的王福撞了個正著。
那一瞬間,他看見王福臉上的肥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東西——有怨恨,有畏懼,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尷尬。王福下意識地抬起手,輕輕揉了揉自己的臉頰,彷彿那裡還在隱隱作痛。
趙範差點笑出聲。
十裡堡那一頓揍,看來是記在心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