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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予裡得了王缸要嚮導的吩咐，如同接了聖旨，急匆匆退出氣氛略顯嚴肅的廳堂。一離開王缸的視線，他臉上那副恭敬謙卑的笑容便收斂了幾分，轉而帶上了一種急於表現的焦躁。
“曹老四！曹老四死哪兒去了？！”他壓低聲音，在廊下連聲喚著自己的心腹管家。
胖墩墩、一臉油滑的曹老四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點頭哈腰：“老爺，小的在，小的在！宴席正在加緊準備，保準讓王都督和各位軍爺滿意！”
“宴席要緊，但還有更要緊的事！”田予裡一把扯過曹老四，走到更偏僻的角落，聲音壓得極低，“王都督明天就要出兵剿小孤山的土匪，需要兩個熟悉山裡情況的嚮導。
你立刻去辦！找兩個機靈點、嘴巴嚴實的！最好是……以前跟山裡有過來往，或者在山裡討過生活的！”
曹老四眼珠一轉，立刻明白了老爺的意思——既要真認得路，又不能是土匪的明麵關係，最好是那種遊走於灰色地帶的人物。
他拍著胸脯保證：“老爺放心，小的知道該找什麼人！城西獵戶劉大膀子，常年在西山打獵，哪條山溝裡有幾個兔子洞都清楚！
還有南街那個以前跑過山貨、後來摔瘸了腿的孫老拐，對大小孤山的老路熟得很！這兩人保證合用！”
“快去！許他們重賞！辦好這事，老爺我重重有賞！”田予裡催促道。
曹老四連聲應著，顛顛地跑了。
田予裡剛鬆了口氣，正準備回廳繼續奉承王缸，又一個衙役連滾爬爬地跑來，氣喘籲籲地稟報：
“老、老爺！城外探馬來報，逍遙侯趙範，押送著五百兵丁和一批輜重，說是……說是要送往朝廷的什麼‘煤油燈’，距離縣城隻有五裡了！”
“趙範？！”田予裡眉頭驟然擰緊，臉上的肥肉都堆疊起來，眼神裡閃過一絲混雜著厭惡、警惕和算計的複雜神色。
這個趙範，他當然知道。剿滅大孤山的事情早已傳開，這位年輕的侯爺如今風頭正勁。
按理說，同朝為官，對方還是侯爵，他應該極力巴結纔對。但田予裡心裡卻像吞了隻蒼蠅般難受。
趙範剿滅大孤山，等於把他這個縣令多年來“境內安泰”的謊話捅了個窟窿，雖然朝廷現在主要追究匪患和羯族人的事，但難免不會有人順帶查他失職。
這時有人來到近前，低聲稟報：“何大人派人來了。”
一名黑衣人來到了田予裡近前，從懷裡掏出一份密信遞給他，而後轉身離去。
田予裡開啟信一看，兩眼瞪圓——原來何大人命我乾掉此人或燒掉車的物品。
“來的可真是時候……”田予裡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眼神陰沉地閃爍了幾下。
一個惡毒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滋生。他惡狠狠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侯爺到了哪裡？”
“據清縣還有兩裡。”
“趙侯爺大駕光臨，是我清縣的榮幸！快，立刻安排人，隨本官出城迎接！通知下去，驛站準備好上房，酒菜按最高規格備著！不可怠慢了侯爺！”
他迅速換了一副熱情洋溢的表情吩咐道。
他要把趙範“請”進城裡，放在眼皮底下，纔好“照應”。
清縣城外五裡，官道旁。
趙範騎在一匹毛色烏黑的戰馬上，望著前方隱約可見的縣城輪廓，眼神平靜。
他身後是五百名精神抖擻、雖經苦戰但紀律嚴明的護衛隊士兵，押送著幾十輛裝載“煤油燈”和其他物資的大車。
隊伍肅靜，隻有車輪軋過殘雪和偶爾的馬嘶聲。
“侯爺，前麵就是清縣了。”方大同策馬靠近，低聲道，“是否派人先去通報？”
趙範正要答話，前方官道上塵土揚起，一隊人馬匆匆趕來。為首的正是穿著七品鸂鶒補子官袍、滿臉堆笑的田予裡，身後跟著縣丞、主簿等一班屬官和幾個鄉紳模樣的人。
“下官清縣縣令田予裡，恭迎逍遙侯大駕！”田予裡滾鞍下馬（動作略顯笨拙），小跑到趙範馬前，深深一揖，聲音洪亮透著諂媚，“不知侯爺蒞臨鄙縣，有失遠迎，萬望侯爺海涵！”
趙範目光掃過田予裡那過於熱情的笑臉，以及他身後那些神態各異的官吏鄉紳，心中微微一哂。
記憶裡對此人並無印象，但看這做派，典型的官僚。他利落地翻身下馬，虛扶一下，淡淡道：“田縣令客氣了。本侯奉旨押送軍資返京，路過貴縣，略作休整，打擾了。”
“侯爺這是哪裡話！您能來，是鄙縣的福氣！快請進城！下官已略備薄酒，為侯爺和諸位將士接風洗塵！”田予裡側身引路，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趙範點點頭，翻身上馬。隊伍再次開動，在田予裡等人的引導下，緩緩進入清縣縣城。
縣城不大，街道還算整齊，但行人不多，且大多麵有菜色，見到官兵隊伍和縣令儀仗，紛紛避讓到路邊，低著頭，不敢多看。趙範將這一切收入眼底，麵上不動聲色。
田予裡一路殷勤介紹，將趙範一行引至縣衙旁特意騰出來的驛站。院子寬敞，房間也已打掃乾淨。
“侯爺一路辛苦，請先稍事休息。晚宴已備好，稍後下官再來相請。”田予裡笑眯眯地說完，這才告退。轉身離開驛站的刹那，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鷙。
回到縣衙，他立刻招來曹老四，低聲叮囑：“給我把驛站盯緊了！趙範的人，出入見了誰，說了什麼，都要留意！還有，今晚的宴席，按最高規格，但酒……用後勁最大的那種！明白嗎？”
曹老四心領神會，連連點頭。
田予裡又整理了一下衣冠，換上一副笑臉，回到了王缸所在的廳堂。王缸正有些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著椅子扶手，見他回來，粗聲問道：“嚮導找好了？”
“回都督，已經命人去尋了，最遲今晚便能帶到都督麵前！”田予裡連忙保證，又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都督，方纔下官出城，恰巧遇到了逍遙侯趙範，押送一批軍資返京，此刻已入住城中驛站。您看，是否……”
“趙範？”王缸濃眉一挑，來了點興趣，“就是那個以百來人蕩平大孤山的趙範？”
“正是。”
王缸撇撇嘴，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好奇與不以為然的神色：“倒是巧了。既然碰上了，晚上一併請來吧。老子倒要看看，這位‘侯爺’，是不是真有三頭六臂。”
“是，下官這就去安排！”田予裡心中一喜，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讓王缸和趙範碰麵，或許能激出點什麼。
他眼中幽光閃爍，退下去安排晚宴，心中那個惡毒的念頭，如同毒蛇的信子，吞吐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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