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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五名土匪瑟縮在背風的岩凹裡。
剛嚥下的粗餅和肉乾還在胃裡發脹,隨之而來的睏意讓眼皮重如灌鉛。一個年輕土匪把長矛靠在肩頭,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起了瞌睡。
“醒醒!”旁邊臉上帶疤的老匪踢了他一腳,壓低聲音罵道,“讓裡頭那些羯佬看見,有你好看!”
年輕土匪一個激靈,茫然四顧,嘴裡嘟囔:“咱還得給這些外族人看門……他們倒好,吃飽喝足,摟著搶來的女人暖炕頭。”
另一側矮壯土匪搓著手嗬氣:“忍幾天吧。等這幫殺神辦完事走了,洞裡的好酒好肉,還不是咱們的?”
“就怕他們不走……”老匪話未說完。
“嗖——噗!”
一聲極輕微的破空聲。老匪渾身一震,喉嚨上驀然多出一截羽箭尾翎,在月光下輕輕顫動。
他瞪大眼睛,徒勞地捂住脖子,嗬嗬作響的血沫從指縫湧出。
幾乎同時,另外四聲輕響接連傳來。年輕土匪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綻開的血花,臉上還殘留著未散的睏意。
五人像被同時抽去骨架,軟軟癱倒在地。鮮血從他們身下汩汩滲出,在雪地上暈開五朵暗紅的花,熱氣遇冷凝成淡淡的霧。
洞口重歸死寂,隻有山風穿過岩縫的嗚咽。
趙範從三十步外的雪坡後直起身,左手向下一壓。數十條披著白色鬥篷的身影如鬼魅般從雪地中浮現,悄無聲息地貼向洞口。
他親自走在最前,手中靈越刀在月色下流轉著幽藍色的寒光,像一泓凝結的冰泉。
方大同緊隨其後,這個黑塔般的漢子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右手緊握的厚背刀刀鋒斜指地麵。
霍剛在他左側,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洞內陰影,左手已從腰後摘下小巧的手弩。
就在趙範左腳剛踏進洞口的刹那——
雜亂的腳步聲從洞深處傳來,夾雜著羯族語粗野的笑罵和皮革摩擦聲。
五名羯兵晃盪著走出,當先一人提著半空的羊皮酒囊,滿臉醉醺醺的紅光。他們身上厚重的毛皮襖敞著,露出腰間彎刀和胸前猙獰的狼牙飾品。
雙方在洞口狹窄的光影交界處猛然照麵。
羯兵首領醉眼圓睜,酒意瞬間化作驚恐。趙範卻比他更快——右臂一揚,沉聲喝道:“射!”
洞外,二十名半跪於雪的弩手同時扣動機括。弓弦震顫聲彙成一片低沉的嗡鳴,弩箭撕裂空氣,穿過飄落的雪花,在月光下拖出二十道轉瞬即逝的暗影。
“噗!噗噗!”
三名羯兵被當胸貫穿,仰麵倒下時眼中還凝固著難以置信的神色。另兩人一個肩胛中箭,慘叫著踉蹌後退;另一個反應極快,側身躲過要害,箭矢擦著肋部劃過,帶出一溜血珠。
“北唐人——!”受傷的羯兵用生硬的官話嘶吼,反手拔出彎刀,麵目猙獰地撲向趙範。另一個則轉身就往洞內狂奔,一邊用羯族語狂呼示警。
方大同早已蓄勢待發。他低吼一聲,魁梧的身軀竟異常敏捷地前竄,厚背刀自下而上撩起,精準地架住劈來的彎刀。“鐺!”金鐵交擊聲在洞壁間激盪迴響,火星迸濺。
羯兵臂力驚人,彎刀死死下壓。方大同咧嘴一笑,忽然撤力側步,讓對方力道落空的瞬間,刀鋒順勢一劃——不是斬向脖頸,而是削向對方持刀的手腕。
“啊!”羯兵慘嚎,四根手指連著手掌飛起。方大同毫不停頓,踏步上前,反手一刀劈進對方鎖骨,順勢向下一拉。
鮮血噴濺在他臉上,溫熱腥鹹。他看也不看,又一刀斬下那顆鬚髮虯結的頭顱,拎在手中,朝趙範咧嘴笑道:“侯爺,頭彩!”
幾乎同時,洞深處爆發出山洪般的喧囂。羯族語的吼叫、兵器碰撞、沉重的奔跑聲混成一片,迅速逼近。火把的光影在彎折的洞壁上瘋狂跳動。
“退出去!”趙範喝令清晰冷冽,“按甲字陣型散開!”
訓練有素的士兵迅速後撤,在洞口外扇形展開。弩手重新上弦,刀盾手在前蹲伏,後排的投彈手已從腰間皮囊中取出黑沉沉的瓦罐震天雷。
第一批羯兵湧出洞口,約莫三十餘人。他們赤紅著眼睛,有些甚至來不及披甲,裸露的胸膛上刺青在火把下猙獰扭動。
為首的羯族頭領看見洞外森嚴的陣列,明顯一怔,卻仍揮舞彎刀,用羯族語發出衝鋒的狂吼。
趙範立在陣前,靈越刀平舉,刀尖遙指洶湧而來的敵群。雪花落在他肩甲上,迅速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第一隊——”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一切喧囂。
二十名投彈手同時踏前一步,右臂後引,身體如弓弦繃緊。
“放!”
二十個黑點劃破夜空,在空中翻滾著,拖出淡淡的硝煙軌跡。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羯兵們抬頭,火光映亮他們驚愕的臉。
然後——
“轟!!!!!!!”
第一個瓦罐在羯兵頭頂淩空炸開。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baozha聲連成一片撼動山嶽的巨響。
熾烈的火球在人群中綻開,碎裂的鐵片和陶片呈扇形激射。最近的幾個羯兵瞬間被撕成碎片,稍遠的被氣浪掀飛,撞在洞壁或同伴身上,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
山洞像一頭受傷的巨獸般顫抖。洞頂的冰棱和碎石簌簌落下,積雪從山坡上隆隆滑塌。
baozha的火光將整片山壁照得亮如白晝,每一片飛濺的雪沫、每一張扭曲的麵孔、每一滴潑灑的鮮血,都在那一刻纖毫畢現。
轟鳴在山穀間反覆迴盪,漸漸低沉,化作連綿的餘響。濃煙從洞口滾滾湧出,夾雜著皮肉燒焦的惡臭和血腥味。洞內傳來斷續的、非人的哀嚎,還有零星的羯族語詛咒,嘶啞而絕望。
火光漸熄,月光重新主宰這片雪穀。洞口橫七豎八堆疊著焦黑的殘軀,有些還在微微抽搐。雪地被高溫融化後又凍結,形成一片片猩紅溜滑的冰麵。
趙範緩緩放下手臂,刀身上的藍光映著他冷峻的側臉。他側耳傾聽——洞深處仍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兵器拖曳聲,正艱難地向外移動。倖存者要作困獸之鬥了。
“弩手。”他平靜下令,聲音在突然降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三輪連射,清空箭匣。”
身後傳來整齊的“哢噠”聲,那是弩箭再次上弦的輕響。百具弩機抬起,冰冷的箭鏃對準濃煙瀰漫的洞口,等待著下一波生命踏入這片月光與死亡交織的屠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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