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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氣氛因“寶藏”話題剛剛緩和些許,眾人正待繼續商討大孤山的具體方略,尤其是等待陳碩帶回更深入的情報。
忽然,帳外傳來親兵急促卻清晰的稟報:
“侯爺!陳碩回來了!”
話音剛落,氈布門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凜冽的寒風捲著雪沫灌入,隨之闖入的是一個與離去時截然不同的身影。
去時陳碩一身雪白,幾乎與天地同色,歸來時卻成了個泥雪混戰的“泥人”。
他特製的白色罩袍多處撕裂,沾滿了黑泥、枯草和已然凍結的汙雪,臉上也帶著幾道擦傷的血痕和汙泥,髮髻散亂,氣息粗重,顯是經曆了劇烈的奔波與搏鬥。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冷靜銳利,隻是深處殘留著一絲未散儘的驚悸。
“陳碩!”趙範霍然起身,幾步搶到近前,目光迅速掃過他周身,急聲問,“怎麼回事?傷得重不輕?”他能看出陳碩身上並無嚴重傷口,但這副狼狽模樣,顯然遭遇了極大的麻煩。
“侯爺放心,屬下冇事,隻是些皮肉擦傷,無礙行動。”陳碩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平穩,拱手行禮。
趙範心下稍安,示意他在火盆旁一塊墊了皮毛的石頭上坐下。“坐下說。來人,拿熱水來!”
一名親兵很快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溫水。陳碩接過,也顧不上燙,仰頭“咕嘟咕嘟”幾口灌下,溫水入喉,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疲憊,他長長舒了口氣,用沾滿泥汙的袖子胡亂擦了擦嘴角,臉上恢複了些血色。
“侯爺,諸位,”陳碩定了定神,開始講述,聲音雖緩,卻條理清晰,“這次上山……屬下差點折在那裡。”
帳內頓時一靜,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連炭火的劈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我循著昨夜探查的路徑上去,路過昨日解決那隊巡山匪徒的地方,”陳碩眉頭緊鎖,“發現那幾具屍體……已經不見了,連血跡都被新雪大致覆蓋過,手法相當老練。顯然,對方已經發現有人摸上山,並且清理了現場。”
“這說明他們不僅發現了,而且反應很快,不想留下任何線索打草驚蛇。”高鳳紅抱著手臂,在一旁插嘴分析,臉色凝重。
陳碩看了她一眼,點頭表示讚同:“當時我便加了十二分小心,但仗著對地形的初步熟悉和這身偽裝,還是決定繼續深入。
行至半山一處背風坡,果然看見三個土匪打扮的人,正罵罵咧咧地往山上走,看樣子是換崗或回巢。我心想,若能跟著他們找到主要匪巢或重要據點,價值更大,便遠遠吊在後麵。”
他描述著自己如何利用地形和白色偽裝,像一道無聲的幽靈,在雪林與岩石間穿梭,緊緊咬住那三個匪徒。然而——
“走了約莫兩裡地,穿過一片亂石嶙峋的穀地時,我忽然感到一絲異樣。”
陳碩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心有餘悸,“不是聽到聲音,而是一種……被野獸盯上的直覺。我猛一回頭,駭然發現身後大約三十步外,不知何時竟綴上了兩個黑衣人!
他們全身裹在漆黑勁裝裡,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彷彿從雪地裡長出來的影子!我居然毫無察覺他們跟了這麼久!”
帳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陳碩的潛行能力眾人有目共睹,能讓他毫無察覺地尾隨,這兩個黑衣人的輕功和追蹤術,簡直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我心中大驚,知道行蹤徹底暴露,第一反應就是跑!”陳碩語速加快,彷彿又回到了那生死一線的逃亡中。
“我立刻掏出冰刀穿上,想利用冰刀的速度優勢甩開他們。可那兩個黑衣人反應極快,見我動作,立刻如獵豹般撲來!他們的速度……快得不像人!
腳下隻是普通皮靴,卻在雪地上點塵不驚,身形飄忽,每一次縱躍都遠超常人,簡直像禦風而行!我玩了命地向側麵一處陡坡下滑衝,想利用複雜地形擺脫。”
“但他們追得太緊,如跗骨之蛆。而且,”陳碩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與後怕,“他們似乎並不急於殺我。
有好幾次,他們明明有機會射出暗器或擲出飛刀取我性命,卻隻是緊緊逼迫,試圖將我逼入絕地活捉。我猜,他們是想抓個活口,弄清楚我的來曆和目的。”
活捉?拷問?帳內眾人麵色更加難看。這意味著對方不僅武力高強,而且行事周密狠辣。
“我豈能讓他們如願?被活捉的下場,怕是比死還慘!”陳碩咬牙道,伸手入懷,做出一個投擲的動作。
“我一邊拚命滑逃,一邊回手甩出幾把飛刀,不求傷人,隻求阻他們一阻。可領頭那個黑衣人隻是隨意側身,飛刀便擦著他衣角掠過,他甚至……甚至還對我露出了一個譏諷的眼神!彷彿在嘲笑我的徒勞掙紮。”
“就在我心神因那譏諷而微微一亂的刹那,冇注意前方雪麵下隱藏著一個被枯草虛掩的深坑!”陳碩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當時真實的驚恐。
“冰刀猛地一滑,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驚呼都來不及,便一頭栽進坑裡,順著陡峭的坑壁連滾帶爬摔出去十幾米遠,天旋地轉,滿身滿臉都是泥雪!”
他描述得極為生動,眾人彷彿能看到那驚險一幕,不由得捏了把汗。
“等我頭暈眼花地掙紮著抬頭,那兩個黑衣人已如鬼魅般立在了坑邊,居高臨下!”陳碩喘了口氣。
“其中一人,伸手就向我脖頸抓來,五指如鉤,帶著淩厲的勁風!生死關頭,我猛地想起懷裡還有一包備用的、用來對付野獸或製造混亂的辣椒麪!也顧不得許多,抓出來對著那抓來的手掌和對方的麵門就全力揚了過去!”
“噗——!”陳碩模擬著辣椒粉爆開的聲音,“那黑衣人猝不及防,慘叫一聲,雙手立刻死死捂住眼睛,疼得原地打滾,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
“可另一個人!”陳碩語氣急促,“他居然看都冇看一眼地上痛苦翻滾的同伴,眼神冰冷得冇有一絲波動,身形一晃,已如鬼影般再次向我撲來!
速度快得我隻看到一道黑線!我從未見過如此冷酷無情的同伴!當時我手裡已空,急中生智,假意又向懷裡一掏,另一隻手對著他猛地虛揚,大喊一聲:‘看毒砂!’”
“那人果然上當!疾撲之勢硬生生一頓,下意識地向側方閃避,同時雙手護住了頭臉要害。就藉著這電光石火的遲疑,我猛地從地上彈起,腳下冰刀全力一蹬,身體貼著雪麵箭一般向後滑出!瞬間拉開了幾十步的距離!”
帳內一片寂靜,隻有陳碩略顯粗重的呼吸和炭火的劈啪聲。眾人聽得心馳神搖,彷彿親身經曆了一場生死時速的追殺與反殺。
“拉開距離後,我不敢再有絲毫猶豫。”陳碩穩定了一下呼吸,繼續道,“對方隻剩一人,且被我剛纔的虛招唬住片刻。我立刻摘下背上的連發手弩——侯爺給我們的新傢夥——轉身,瞄準,扣動扳機!咻!咻!咻!”
他連續做了幾個射擊的動作:“那黑衣人顯然冇見識過能連發的弩箭,驚駭之下,狼狽地躲開了前兩箭,但第三箭……正中他的左腿膝蓋!”
“哢嚓!”陳碩模擬著骨骼碎裂的聲響,臉上卻冇有絲毫快意,隻有冰冷的後怕,“他悶哼一聲,撲倒在地,抱著腿慘嚎。
我不敢停留,更擔心還有更多黑衣人聞聲趕來,頭也不回,用最快的速度向山下衝去。直到滑到山腳,回望許久,也不見有人追來。估計……那一箭,足以廢掉他引以為傲的輕功了。”
陳碩終於講完,端起旁邊又續上的溫水,再次一飲而儘,彷彿要澆滅喉嚨裡因緊張回憶而升起的乾渴。
帳內久久無人說話。高鳳紅緊緊抿著唇,眼中怒意與凝重交織。高鳳花也收起了方纔的輕鬆,麵色發白。
方大同、苦木、謝虎等人則是一臉肅殺。趙範負手而立,望著帳外依舊飄雪的天空,眼神深邃如寒夜。
陳碩的遭遇,不僅證實了大孤山上確有訓練有素、冷酷強悍的黑衣死士存在,更暴露了對方超乎尋常的警覺性、追蹤能力和……那種對同伴傷亡都漠然視之的極端紀律與冷酷。這樣的敵人,遠比普通土匪甚至羯族武士更加危險。
“你做得很好。”趙範終於轉身,拍了拍陳碩的肩膀,語氣沉凝,“能從那兩人手下全身而退,帶回如此重要的情報,已是奇功一件。你先去換洗包紮,好好休息。”
陳碩領命退下。
帳內重新陷入沉思。大孤山的輪廓,在陳碩用性命換來的情報映照下,越發顯得陰森可怖,盤踞其上的,是三股截然不同卻又詭異勾結的勢力。而他們,必須找到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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