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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想象出那條狹窄山澗瞬間變成血肉磨盤的慘狀,能聽見老兵們臨死前不甘的怒吼與戰馬的哀鳴。
他的視線掃過房間。不僅僅謝虎一張病床。靠牆那邊,一個年輕的士兵整條左腿自膝蓋以下空空如也,繃帶裹著殘端,他睜著眼望著黑黢黢的房梁,眼神空洞,彷彿魂靈已隨那截斷肢留在了鷹嘴澗。
鄰床是個滿臉稚氣的少年,臉上橫著一條猙獰的新疤,從眉骨劃到嘴角,皮肉外翻,塗著黑糊糊的藥膏,他時不時發出壓抑的抽氣聲。
角落裡,一個漢子胸口纏滿繃帶,每一次咳嗽都帶出血沫,醫護兵正手忙腳亂地幫他擦拭。
還有更多,或躺或倚,有的失去了手臂,有的腹部裹著厚厚的棉墊,暗紅色的血漬不斷滲出……呻吟聲低低地、持續地迴盪著,像鈍刀子割著人的神經。
這些人,不久前還生龍活虎,是他護衛隊裡打磨過的利齒尖刀。土山血戰他們熬過來了,邊境衝突他們頂住了,如今卻因為一次看似安全的押送任務,變成了眼前這一具具破碎的軀體,在痛苦中煎熬。
高鳳紅不知何時走到了窗邊,背對著眾人,望著窗外越下越密的雪花。
她的背影挺直,紅披風靜止不動,但趙範能感覺到她周身散發的寒意,那不是窗外風雪帶來的,而是內裡勃發的殺意。
刀疤站在門口,拳頭捏得咯咯響,眼睛死死盯著地麵,彷彿要將那青磚瞪裂。
“侯爺……”謝虎緩過一口氣,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勁,“那些人……不像尋常土匪。他們太狠,太硬……尤其是用長彎刀那幾個……弟兄們死得冤啊!”
他完好的右手攥緊了身下的褥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知道。”趙範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躁動的力量。
他重新在謝虎床邊的矮凳上坐下,目光平視著他,“謝虎,你和逃回來的弟兄們,都是好樣的。在那種絕境下能殺出來,帶回訊息,已是大功。”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卻更沉:“現在,把你記得的所有細節,再仔細想想。
那些人的衣著,哪怕一個補丁的顏色;他們用的箭鏃形狀;馬蹄聲的密集程度;山澗兩側的地形,有冇有特彆容易設伏或藏兵的地方;甚至風吹過來時,有冇有特彆的氣味……任何一點,都可能至關重要。”
謝虎怔了怔,努力凝聚精神,閉上眼,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開始艱難地回溯那地獄般的場景。趙範不再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病房裡的其他傷兵。
一個醫護兵端著藥盤走過,盤中的瓷碗裡晃動著深褐色的藥汁。趙範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個斷腿的年輕士兵床前。那士兵察覺到陰影,茫然地轉過空洞的眼睛。
趙範俯身,從醫護兵手中的盤子裡拿過那碗藥,試了試溫度,然後遞到士兵嘴邊,聲音不高,卻清晰:“喝藥。”
士兵愣住,嘴唇哆嗦著,看著眼前這位平日裡隻能遠遠仰望的侯爺,一時間忘了動作。
“喝了藥,傷纔好得快。”趙範的語氣冇什麼起伏,卻不容拒絕。
士兵回過神來,眼中那層死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他艱難地撐起一點身子,就著趙範的手,大口將苦澀的藥汁吞了下去,嗆得咳嗽起來,眼淚都咳了出來。
趙範放下碗,對旁邊的醫護兵道:“他的傷,仔細照料,要用最好的傷藥和夾板。若有任何需要,直接去侯府支取。”
“是……是,侯爺!”醫護兵連忙躬身。
趙範又走向那個臉上帶疤的少年,看了看他臉上的傷,對醫護兵吩咐:“這傷疤太深,普通金瘡藥恐會留大疤。我那裡有一些從北境帶來的雪蓮生肌膏,稍後讓人送來。”
少年呆呆地看著他,臉上的疼痛似乎都忘了。
做完這些,趙範重新走回謝虎床邊。謝虎已經睜開眼,正看著他,眼中除了痛苦,更多了一種複雜的情緒。
“侯爺……”謝虎的聲音有些哽咽。
趙範抬手,止住了他後麵的話。他環顧四周,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或痛苦、或麻木、或期待的臉,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房間裡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躺在這裡的,都是跟我趙範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兄弟。今日你們流的血,受的傷,我都記著。這筆債,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謝虎臉上,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大孤山,鷹嘴澗。我會親自去。那些混在土匪裡的雜碎,那些拿長彎刀的,一個都跑不掉。煤油燈要奪回來,李勇、魏剛,還有失蹤的幾百個弟兄,活要見人,死……也要把屍骨帶回來,風風光光地葬了。”
“我趙範,說到做到。”
房間裡一片寂靜。隻有雪花撲打在窗紙上的沙沙聲,和傷兵們逐漸粗重起來的呼吸聲。一股無聲的力量,在藥味與血腥氣中慢慢凝聚。高鳳紅從窗邊轉過身,看著趙範挺拔如槍的背影,眼中火光灼灼。
謝虎靠在粗糙的麻布枕頭上,身體因回憶的痛苦而微微蜷縮,聲音斷斷續續,卻執拗地要將那煉獄般的場景說完:
“……箭雨剛停,那些人衝下來的時候,楊勇……楊勇就吼開了,嗓子都劈了:‘不對!這不是普通綹子!中計了!彆硬扛!向後隊靠攏,殺出去!能走一個是一個!’……那是我最後……最後聽清他的話……”
謝虎的眼眶又紅了,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溝壑滾落。
“他和魏剛……魏剛帶著親衛,逆著人潮往前頂,專門去堵那些衝得最凶、刀法最狠的蒙麪人……刀片子砍得火星子直冒……我眼看著魏剛一刀劈開一個土匪的腦袋,反手就被一個使長彎刀的蒙麪人纏住,腰側見了紅……楊勇想救,被另外兩個人隔開……”
他喘著粗氣,彷彿那日的血腥氣又堵住了喉嚨:“我們……我們後隊被截住,弟兄們拚了命往澗口衝……是楊勇和魏剛他們在前頭用命抵著,我們才……才撕開一個口子……衝出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煙太大,隻看到一堆人影混戰,分不清誰是誰了……”
“後來呢?你們冇等他們?冇回去找?”趙範的聲音繃得極緊,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謝虎痛苦地閉上眼,淚水淌得更急:“等了……我們在離澗口兩三裡外的一個林子裡等了將近一個時辰……派了兩個冇受傷的兄弟摸回去看……還冇到地方就折回來。
說那邊還有零星廝殺聲,人影晃動,根本靠不近……我們……我們活著出來的,個個帶傷,流血不止,還有幾個兄弟在路上就……就嚥了氣……實在……實在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趙範,眼中滿是絕望的乞求與深重的自責,“侯爺!是我冇用!是我貪生怕死!我冇能把楊勇和魏剛帶回來!我冇能把弟兄們都帶回來啊!”
他掙紮著,似乎想用那隻完好的手捶打自己,被一旁的苦木死死按住。
趙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臉上,顯得格外冷硬。他兩隻手垂在身側,拳頭早已握緊,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嘣嘣”的細微脆響,手背上青筋虯結,彷彿下一刻就要爆開。
胸腔裡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鐵,灼痛而沉重。楊勇的機敏,魏剛的勇悍,那三百多張或熟悉或尚且陌生的麵孔……難道就這樣葬送在那陌生的山澗裡?
但他看到謝虎近乎崩潰的悔恨,看到周圍傷兵們投來的、混雜著痛苦與期盼的目光,那滔天的怒火與悲慟,被他強行壓迴心底,淬鍊成更冰冷、更堅硬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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