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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江梅回到麒麟城會議堂裡,兩人坐下商議。
麒麟城議事堂內,趙範和江梅端坐在那裡。
燭火猛地一跳,爆開一朵燈花。趙範伸手用銀簽子輕輕撥了撥,光影在他臉上晃了晃,最終定格成一種沉肅的輪廓。
“此時我們該怎麼辦?是不是應該將這裡的戰事先向皇上稟報。”江梅盯著趙範問道。
“報,是自然要報的。”他放下簽子,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案幾上劃了一道看不見的線,“但怎麼報,報什麼,卻大有文章。
牛黃將軍以身殉國,兩萬北唐健兒血染沙場,這是國殤,是羯賊猖狂的鐵證,卻也是……”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江梅,目光如探入幽潭的石子,“撬動北境死局的唯一槓桿。”
江梅冇有立刻接話。她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卻冇有喝,隻是感受著掌心透過瓷壁傳來的那點殘餘暖意。“你的意思是,借這場敗仗的‘勢’,向皇上求一個名分?”
“不是求,”趙範糾正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是請朝廷順應時勢,即刻敕封你為北境王,總領軍政,以禦外侮。”
他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將他半邊臉龐映得明亮,另一邊卻隱在暗處,“郡主,你如今坐鎮麒麟城,排程三十六城兵馬錢糧,可你手中的令箭,終究刻的是‘代行’二字。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令難通。
那些城主,表麵恭順,心底各有算盤。若無王命欽封,你這‘代’字,永遠去不掉。”
江梅的目光落在麵前攤開的北境坤輿圖上,那些熟悉的城池關隘名稱,此刻卻像一枚枚不安分的棋子。“皇上……未必願意看到北境再出一位真正的王。先王之事,他從未忘懷。”
趙範嘴角牽起一絲極淡、近乎冷冽的弧度。“今時不同往日。皇上當年製衡之術,是用劉世達的文官體係,用牛黃的北唐邊軍,來分散、牽扯北境王族的舊力。如今呢?”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劉世達、牛黃皆已戰死,北唐軍精銳折損過半。平衡已破,亂局已成。
燕穀方雖然忠勇,可資曆威望,僅止於軍中一隅。至於那三十六位城主……”
他冷哼一聲,指尖從幾座已標紅的城池上劃過,“這六城已公然與羯寇眉來眼去,剩下的,觀望者有之,自保者有之,妄想火中取栗者亦有之。
此時若空懸王位,或隨意指認一人,您信不信,羯人的馬蹄還未叩關,北境自己就能先打成一鍋粥?”
他的話語在安靜的廳堂裡迴盪,帶著一種殘酷的清晰。
江梅彷彿能看到那幅景象:烽煙在各城之間燃起,刀兵向內,血染山川,然後便是關防大開,引狼入室……她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趙範的聲音將她從想象中拉回:“內亂一生,北境必成砧板之肉。羯族、東胡、扶餘、烏桓……誰會客氣?
屆時,恐怕就不隻是北境三十六城的問題了。胡騎南下,直逼京畿,山河破碎。”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皇上是聖明天子,這其中的利害,無需我等贅言。
他不是‘願意’,而是‘不得不’。此刻北境需要的不是製衡,是一根能凝聚散沙、抵擋狂瀾的擎天之柱。遍觀北境,除了郡主您,還有誰?”
江梅迎上他的目光,那裡麵有一種近乎熾熱的篤定,但也有一絲她之前未曾捕捉到的、複雜難明的東西。
她想起他剛纔那聲意味不明的冷笑,心頭微動,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時候。
“我隻願北境百姓能免遭戰火,山河能夠保全。”她緩緩道,聲音不高,卻透著磐石般的決心。
“那便需將此中利害,剖肝瀝膽,呈於禦前。”趙範的神色恢覆成慣常的沉靜謀士模樣,彷彿剛纔那一瞬的鋒芒隻是燭光的錯覺,“奏章需分而述之,方能儘言。
郡主可詳陳北境現狀:群龍無首,政令軍令不通;白城離心,勾結外敵,危機已在肘腋。此為‘病狀’。”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屬下則稟報牛黃將軍殉國及我軍傷亡之詳情,直言剩餘北唐軍兵力已難獨撐危局。
並據此提出兩項懇請:其一,速發援兵,至少十萬,以解燃眉之急;
其二,若援兵一時難至,請準將北境現有兵馬,包括北唐軍殘部,統合整編,歸於一人麾下,方能如臂使指。此為‘藥方’。”
“將北唐軍併入……”江梅沉吟。
“這是表態,也是實情。”趙範壓低聲音,“朝廷若還能擠出十萬大軍,自然是上上之選。可郡主心中應有掂量,這希望幾何?
既如此,整合現有力量便是唯一生路。奏章遞上去,皇上便會明白,我們不是在討價還價,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要麼給兵,要麼給權。而給權,便是給名分。”
窗外,風聲陡然變得淒厲,像是有無數無形的馬匹在曠野上奔騰嘶號,卷著塞外寒夜的凜冽,撞擊著窗欞。
堂內的燭火又是一陣劇烈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和屏風上,拉扯得變形、晃動,如同亂世中飄搖的命運。
江梅不再猶豫,取過一方青玉鎮紙,壓住上好的奏疏用箋。趙範也同時展紙,提起那支狼毫。
一時間,堂內隻剩下筆鋒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時而急促,時而凝重,偶爾夾雜著墨塊研磨的輕響,以及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江梅的字跡清峻中帶著隱而不發的鋒芒,書寫著城池的名號、兵員的數目、糧草的匱乏,字字如北境風霜。
趙範則下筆沉穩,資料、戰況、建議,條分縷析,冷靜如棋手佈局,隻在提及費允通敵之事時,筆鋒陡然一挫,留下一個濃重的墨點,如同心頭難以化開的憤懣與警示。
夜漸深沉,更鼓聲自遙遠的街巷傳來,悶悶的,一聲,又一聲。麒麟城在不安中沉睡,而這兩道決定北境命運的奏疏,正一字一句,於這燭火搖曳的會議堂內,逐漸成形。墨跡未乾,卻已重逾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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