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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撕裂夜幕,羯軍大營已如沸鼎。潰兵如被搗毀巢穴的蟻群,在刀光與火焰間盲目奔竄。
蕭文康的鎧甲上覆著一層血與塵的硬殼,他持刀的手臂穩如鐵鑄,將麵無人色的鞏喜碧牢牢護在身後。
“向北!出營門!”他的吼聲壓過一片慘嚎。
兩千殘存的羯兵侍衛勉強聚成陣列,以血肉之軀抵擋著來自四麵八方的衝擊,簇擁著主將向營門移動。
火光最盛處,一騎如劈浪般斬開亂軍。燕穀方玄甲浴血,手中長刀映著熊熊營火,宛如擎著一道烈焰。
他一眼便鎖定了人群中的鞏喜碧,瞳孔驟然收縮,隨即爆發出駭人的亮光。
“鞏喜碧——!”這一聲咆哮裹挾著數年積壓的仇恨,竟令周遭短暫的廝殺都為之一靜。“今日,便以你之血,祭北境王在天之靈!”
話音未落,戰馬已騰躍而起,長刀化作一道淒厲的弧光,不顧一切地直劈鞏喜碧頭顱!
“鐺——!”
巨響震耳欲聾。
蕭文康於千鈞一髮之際橫刀架住,兩柄精鋼長刃死死咬合,濺出的火星幾乎灼人臉麵。
透過交錯刀鋒的縫隙,蕭文康看見燕穀方那雙被仇恨燒得通紅的眼睛,也感受到對方刀身上傳來的、近乎瘋狂的巨力。
“帶主公走!”蕭文康牙關緊咬,從齒縫中迸出命令。
他雙臂筋肉虯結,悍然發力將燕穀方的刀架開寸許,為身後的隊伍爭取到一線空隙。
侍衛們趁機裹挾著鞏喜碧,從戰圈邊緣向北猛衝。
燕穀方豈容仇敵脫逃?刀勢一轉,如影隨形再斬而來。
蕭文康卻已無心纏鬥,他刀走輕靈,一觸即走,格開致命一擊後,竟借力反向策馬,直奔北去的隊伍。
“追!一個不留!”燕穀方怒吼,率領麾下精銳騎兵轟然追去。
鐵蹄踐踏著泥土與殘肢,箭矢破空的尖嘯再度劃破夜空,逃跑的羯軍隊伍後方不斷有人墜馬,慘叫聲迅速被奔騰的馬蹄聲吞冇。
幾乎在同一時刻,北營門處,另一場血腥的碰撞達到**。
石破壁猶如一頭衝入羊群的暴熊,沉重的狼牙棒每一次揮擊都帶起一片血雨腥風,北唐士兵的防線被他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
他臉上濺滿血汙,猙獰大笑,享受著殺戮帶來的野蠻快意。
然而,笑聲戛然而止。
一杆大槍,毫無花哨,卻快如閃電,攜著刺骨的寒風直貫他的胸腹!石破壁汗毛倒豎,憑著沙場老卒的本能將狼牙棒猛地回拉,“砰”地一聲堪堪擋住槍尖。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臂膀一麻,震駭地抬頭望去。
楊展端坐馬上,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眼睛,在躍動的火光下,彷彿兩口凝結著亙古寒冰的深潭。
那冰層之下,是足以焚天的烈焰——那是弟弟落馬時最後望向他的眼神,是數日來啃噬心肺的無邊悔恨與暴怒。
冇有怒吼,冇有叫陣。下一槍已至。
這一槍,纔是真正的“楊展槍”。槍影瞬間炸開,如梨花暴雨,又如毒蟒出洞,上刺咽喉,下挑脛甲,左掃右砸,虛實難辨。
凜冽的槍風將石破壁全身籠罩,每一寸麵板都感到針紮般的刺痛。
他狂舞狼牙棒,看似笨重的兵器被他揮得潑水不進,連連格擋,鏗鏘之聲密如驟雨。
可每擋一下,他心中便沉一分:這年輕人的槍太重、太狠、太絕望了!每一擊都彷彿在燃燒生命,全然不顧自身防守。
“這小子……”石破壁心頭駭然,虎口已然崩裂,鮮血染紅棒柄。他意識到,這並非尋常戰鬥,而是一場早已註定的索命祭禮。
虛晃一棒,石破壁拔馬便逃。戰馬吃痛,撒開四蹄瘋狂衝向營外。
楊展一言不發,提韁就追。兩騎一前一後,衝破零星的戰鬥,碾過雜亂的柵欄,冇入營外更深的黑暗中。
風聲在耳邊呼嘯,石破壁偶爾回頭,總能看到那個如附骨之疽般的身影,以及那杆在微光下泛著冷冽幽光的長槍。
不知追出多遠,石破壁座下駿馬力竭,速度稍緩。就在這一刹那——
“著!”
一聲低沉如地獄傳來的斷喝,並非來自身後,竟似從斜側響起!
石破壁魂飛魄散,眼角餘光瞥見楊展不知何時已策馬搶占了側麵一個小坡,人馬借勢,淩空躍起!那杆大槍不再是刺,而是凝聚了全部重量、仇恨、與悲憤的——砸!
槍桿帶著嗚咽的風聲,化作一道黑影劈落。
石破壁隻來得及將狼牙棒向上一舉。
“鏜————!!!”
一聲遠超以往的、幾乎不似金鐵交鳴的恐怖巨響爆開,手中的狼牙棒差點脫手。
他在馬背上擰轉身形,狼牙棒橫在胸前,臉上那抹慣有的獰笑此刻顯得僵硬而勉強。汗水混著血水從他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
“小子。”他喘著粗氣,聲音嘶啞,“看來今天,咱倆非得有一個躺在這兒餵了這地上的土了!”
楊展的回答是沉默。
隻有那雙眼睛,在沾滿煙塵的臉上亮得駭人,裡麵翻湧的恨意幾乎凝成實質。
他手腕一抖,掌中那杆镔鐵大槍的槍尖驟然高速旋轉起來,劃破空氣發出“嗚”的一聲尖嘯,宛如毒龍鑽洞,攜著一股不死不休的決絕,直刺石破壁心窩!
石破壁心頭劇震,再不敢有絲毫保留,雙臂筋肉暴起,狼牙棒攜著全身力氣橫掃而出,試圖磕開這奪命一擊。
“鏗!”
槍尖與狼牙棒上的鐵刺狠狠刮擦,爆出連串刺眼的火花,照亮了兩人猙獰的麵容。戰馬交錯,兵器碰撞的巨響一聲連著一聲,在空曠的荒野上迴盪。
十個回合轉眼即過。
楊展的槍勢非但未見衰竭,反而越發狂暴。
那杆槍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不再拘泥於招式,隻是將“刺”、“紮”、“挑”、“掃”這些最基本的動作演繹到了極致,快得隻見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寒光槍影,將石破壁團團圍住。
每一槍都帶著嘶鳴,每一式都直奔要害——咽喉、麵門、肋下、膝彎……那不再是戰場武藝的較量,而是徹頭徹尾的追殺與索命!
石破壁的冷汗濕透了內衫。他勉強揮舞著越來越沉的狼牙棒,感覺每一次格擋都震得自己手臂發麻,虎口早已裂開,黏膩的鮮血讓棒柄滑不留手。
“該死……真他娘該死!”他心中又驚又悔,“早知如此,寧可去撞北門的刀山火海,也好過被這索命的閻王盯上!”
一個念頭分神,左臂外側驟然一涼,隨即是鑽心的劇痛!
“呃啊——!”石破壁慘嚎一聲,低頭看去,甲葉已被槍尖挑開,皮肉翻卷,鮮血汩汩湧出。他左手一陣痠軟,差點讓狼牙棒脫手。劇痛激起了凶性,也催生了更深的恐懼。
他咬緊牙關,幾乎將後槽牙咬碎,拚死揮棒反擊,卻隻覺得楊展的槍越來越快,越來越重,那密集如暴雨般的攻勢,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連傷口都顧不上包紮。
“不能這樣下去了!會死!一定會死在這裡!”絕望的念頭如同冰水澆頭。
石破壁眼中狠色一閃,覷準楊展一槍刺來的間隙,不再格擋,反而用儘全身力氣,將手中沉重的狼牙棒朝著楊展麵門猛擲過去!
這一擲毫無章法,純粹是搏命之舉。帶著風聲的狼牙棒如同一顆巨大的流星錘砸來,楊展雖仇恨盈胸,卻並未喪失武者本能,見狀不得不猛地一勒馬韁,同時上半身疾向後仰!
就是這電光石火的一瞬!
石破壁看也不看結果,用還能活動的右手狠狠一抽馬臀,受傷的戰馬吃痛,發出一聲悲鳴,撒開四蹄,冇命地朝著前方羯軍稍顯密集處狂奔而去。
“救我!快攔住他!!”石破壁伏在馬背上,聲嘶力竭地朝著沿途潰散的羯兵呼喊。聲音因恐懼和傷痛而扭曲變調。
然而,周圍的羯軍早已是驚弓之鳥,他們看見連素以勇悍著稱的石將軍都如此狼狽,胸前染血,亡命奔逃,身後那北唐將領宛如殺神緊追不捨,誰還敢上前?
非但無人救援,反而像潮水般驚恐地向兩側退開,竟是為楊展讓出了一條筆直的通道!
楊展穩住身形,看著那亡命奔逃的背影,眼中寒芒更盛。他雙腿用力一夾馬腹,戰馬長嘶,如離弦之箭再次追出。
就在石破壁徹底絕望,感到背後殺意幾乎觸及背心之時——
“嗖!”
一道銳利的破空聲自側前方驟然襲來!聲音極輕,卻快得異乎尋常。
楊展雖全力追擊,心神卻依舊籠罩四周。這聲音入耳的刹那,他幾乎是憑著千錘百鍊的戰場直覺,猛地向馬頸一側伏低身體。
一支鵰翎箭擦著他的鐵盔邊緣飛過,箭簇帶起的冷風颳得他耳根生疼。
箭矢去勢不減,“噗”地一聲,正中楊展身後一個試圖趁機偷襲的羯兵咽喉。那羯兵捂住脖子,嗬嗬作響,仰麵栽倒。
楊展倏然抬頭,淩厲的目光如鷹隼般射向箭矢來處。
隻見約百步外一處半塌的拒馬後,一名身著暗紅色皮甲的女將正緩緩收起長弓。
她身形高挑,超長的馬臉在烽煙中看不太清,唯有一雙眼睛,隔著紛亂的戰場,冷靜地與楊展對視了一瞬。正是羯軍中名將穀露丹。
她冇有射出第二箭,隻是那一箭的警告意味,已然分明。而就因這瞬息之間的阻隔,石破壁的身影已冇入前方更深的混亂與煙塵之中,再難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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