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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軍大營籠罩在一片鐵灰色的暮色中,旌旗在朔風裡發出沉悶的拍打聲,如垂死之鳥的掙紮。
江梅站在粗糙的羊皮地圖前,指尖重重按在標註“聯軍大營”的位置,彷彿要按穿那層皮革。
連敗三場的陰影,像冰冷的鐵鏽味瀰漫在帳中每一個角落。她閉上眼,就能看見穀露丹那柄赤色長刀揮出的弧光——那不是武者的招式,而是屠夫肢解牲畜般的高效殘忍。
第一顆頭顱飛起時,血霧在陽光下竟有些妖異的美;第二聲怒吼戛然而止;第三位老將連人帶馬被劈開……帳內幾位將領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
“郡主,”燕穀方的聲音乾澀,“營中箭矢僅夠兩場硬仗,傷兵營已無麻沸散。”
江梅冇有回頭。她聽見了自己骨髓深處傳來的、細微的崩裂聲。
就在此時——
“報——!”帳簾被猛地掀起,北地凜冽的寒氣如刀鋒捲入。藍玉幾乎是跌進來的,鎧甲上覆著一層未化的霜,嘴唇凍得發紫,唯有一雙眼睛燒著炭火般的光。
“藍玉?”江梅的心驟然沉落,“趙範他——”
“侯爺無恙!”藍玉單膝砸地,聲音沙啞卻急切,“但請郡主屏退左右。”
一個手勢,帳中隻剩三人。炭火劈啪作響。
藍玉的敘述如一幅險峻的畫卷在江梅眼前展開:趙範與楊展在敵營陰影下的密謀、深夜盜印時掠過帥旗的風聲……她聽到趙範靈越刀滑入掌心的細微聲響,聽到弩箭擦過他耳畔釘入木柱的悶響。
當藍玉說到“侯爺反手一刀,血濺起三尺”時,江梅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而不自知。
“侯爺說,”藍玉向前膝行一步,壓低到僅三人可聞,“子時整,西營baozha聲為號。那時聯軍主力必往西救,請郡主親率死士直衝東門——”
他抬起沾滿塵泥的臉,眼中是孤注一擲的亮,“兩軍合力,攻打聯軍大營,讓聯軍首尾不能相顧。”
帳中驟然死寂。
江梅猛地轉身,背對二人。帳壁上她的影子劇烈顫動。她不是在想勝算,而是在想他信裡不會寫的那部分——盜印時他心跳多快?毒酒舉到唇邊時他可有一絲猶豫?費允的血濺到他臉上時,是不是溫的?
“郡主?”燕穀方輕聲催促。
她緩緩回頭,臉上已無半分波瀾,隻有眼底深處燃著一點冰冷的火焰:“傳令,全軍飽食。戌時三刻,所有百夫長以上來此聽令。”聲音頓了頓,“給重傷者……分酒。”
藍玉重重抱拳,退出時與江梅目光一瞬交錯。
那瞬間他彷彿看見了她壓抑的所有驚濤駭浪——擔憂、憤怒、驕傲,還有一絲隻有望向特定方向時纔會融化的柔軟。
帳簾落下。
燕穀方開始低聲佈置,江梅卻走到帳邊,輕輕掀開一道縫隙。北地曠野的風呼嘯而來,遠方聯軍營火連綿如地獄的引線。
她在呼嘯的風聲中,極輕地說了兩個字,輕得剛出口就被撕碎:
“等你。”
子時的更漏,正在看不見的地方一滴滴墜落。
子夜時分,聯軍大營沉在一種虛假的寧靜裡。隻有刁鬥單調的敲擊聲,和遠處馬匹偶爾的響鼻。
中軍大帳內,穀露丹半倚在鋪著狼皮的胡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赤色長刀的刀柄。
燭光在她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六萬人馬——聽起來雄壯,實則是一盤散沙。
東胡人隻想劫掠,烏桓人在觀望,扶餘人則生怕折損了本部精銳。
每次軍議都像一場集市上的爭吵,那些將軍眼神閃爍,用晦澀的部族方言低聲交談,將穀露丹這個總指揮視若空氣。
“一群鼠目寸光的豺狗。”穀露丹心中冷笑,卻也無計可施。任務隻是圍困,而非殲滅。也好,等鞏喜碧那邊……
念頭未落——
“殺——!!!”
北麵,爆發出絕非小股騷擾的、海嘯般的喊殺聲!緊接著是兵刃猛烈交擊的銳響、戰馬驚嘶,以及某種沉悶的、彷彿巨木倒塌的轟鳴。
穀露丹像一頭被驚醒的雌豹,從胡椅中彈身而起,赤刀已握在手中。帳外火光開始胡亂晃動,人影倉惶奔跑。
“大將軍!”探報踉蹌撲入,麵無人色,“北門!北唐軍襲營!人數不明,攻勢極猛!”
北唐軍?他們不該在土山被圍困嗎?穀露丹瞳孔驟縮,一種冰冷的警兆沿著脊椎竄上。
“備馬!親衛隊集結,隨我去北門!”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壓住了帳外的騷動。
剛衝出大帳,寒冷的夜風裹挾著更多的混亂資訊撲麵而來。南麵也炸開了鍋,火光明顯比北麵更盛。第二名探報幾乎是滾到她馬前,聲音扭曲:“南門!南門也有北唐軍!旗號是‘楊’!”
“楊?”穀露丹心念電轉,是那個刺殺了費允的北唐悍將楊展?兩麵夾擊?不——
彷彿為了印證她最壞的猜想,東方,她始終緊盯的北境軍大營方向,陡然升起了三支拖著明亮尾跡的火箭,刺破夜空!
下一刻,沉悶如雷的戰鼓聲從東麵滾滾而來,與驚天動地的喊殺聲混合,瞬間壓過了其他方向的動靜。那是蓄勢已久的總攻!
“中計了!”穀露丹瞬間明白。北門南門的騷亂是佯攻,真正的殺招,是與北境軍裡應外合,直搗中樞!
營盤徹底亂了。東胡人、烏桓人、扶餘人的營地像是被捅破的蟻穴,士兵無頭蒼蠅般亂撞,將官嘶啞的吼叫被淹冇。
她看見東胡那位王子率先帶著親衛隊,頭也不回地向西邊黑暗處潰逃,緊接著是烏桓的旗幟倒下,扶餘人馬互相踐踏……
“羯軍兒郎!向我靠攏!結陣!向外突擊!”穀露丹的怒吼在喧囂中依然清晰,她身邊迅速彙聚起忠誠的本部精銳。
這些羯族戰士雖驚不亂,以她為核心結成楔形衝鋒陣。
但已經晚了。
一支騎兵如同燒紅的鐵釺,狠狠刺入了混亂的營盤,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直衝她的中軍大旗而來!為首一將,白馬銀槍,在火光照耀下如同殺神,正是楊展!
“穀露丹!納命來!”大喝聲中,那杆大槍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直刺她麵門!
穀露丹眼中凶光暴射,不閃不避,赤刀自下而上猛力反撩!
“鐺——!!!”
一聲前所未有的爆響,震得周圍士兵耳膜生疼,火星在刀槍交擊處四濺!楊展隻覺雙臂劇震,長槍幾乎脫手,心中駭然:“好霸道的力氣!”
穀露丹也是氣血翻湧,座下戰馬“噔噔噔”連退三步。這一下硬撼,讓她徹底收起了對敵人的最後一絲輕視。
兩馬盤旋,刀槍並舉,瞬間纏鬥在一起。
穀露丹的赤刀大開大闔,每一刀都帶著斬斷山嶽的蠻橫;楊展的槍則矯若遊龍,點點寒星專攻要害,憑藉精妙招式彌補力量的差距。
周圍成了風暴眼,無人敢靠近。
然而戰局已不可挽回。目光所及,北境軍的玄色旗幟與北唐軍的旗幟已在營中多處彙合,聯軍徹底崩潰,四散奔逃。她麾下的羯軍雖勇,但被數倍敵軍分割包圍,正在迅速凋零。
“大將軍!東胡人全跑了!”“烏桓人也潰了!”親衛浴血來報,聲音絕望。
穀露丹格開楊展一記刁鑽的直刺,眼角餘光瞥見自己的帥旗正在火焰中緩緩傾斜。一股冰冷的、而非憤怒的清醒,瞬間澆透全身。
再戰無益,徒損精銳。
她虛晃一刀,逼得楊展回槍格擋,隨即猛扯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羯軍聽令!撤!”她最後看了一眼陷入火海、喊殺震天的大營,看了一眼遠處那杆在火光中隱約可見的“江”字旗,將那個名字和今夜之敗死死刻在心裡。
赤刀一揮,帶著殘餘的、依然保持著陣型的羯軍精銳,如同劈開濁浪的刀鋒,向營外黑暗處疾馳而去,轉眼消失在混亂的夜色與地形之中。
楊展勒馬未追,他知道窮寇莫追,尤其是穀露丹這等悍勇猶存、部屬未散的猛將。
他橫槍立馬,看著眼前煉獄般的勝利場景,長長吐出一口帶著硝煙味的氣息。
東方,天邊已透出一線微茫的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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