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的聲音,先於視覺抵達。
那不是單一的音符,而是無數種聲音在瞬間被碾碎、攪拌、放大後形成的、足以撕裂耳膜、震碎靈魂的、混沌而狂暴的轟鳴。岩石與岩石、岩石與冰層、冰層與某種更加堅硬脆弱的未知物質(能量晶簇?古老結構?)在難以想象的巨力擠壓、碰撞、崩解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彷彿宇宙初開時物質被強行鍛造又瞬間粉碎的、最原始、最暴烈的嘶吼。其中夾雜著能量釋放的尖銳爆鳴——是那些巨大的、不穩定的暗紅色“裂隙”內部,狂暴混亂的能量流在岩層塌陷的暴力擠壓下,失去約束,驟然爆發,炸開成一團團刺目欲盲、色彩詭異(暗紅、幽藍、慘白、墨綠瘋狂交織)的、充滿毀滅效能量的電漿火球!火球撕裂空氣,發出毒蛇吐信般的、高頻的“嘶嘶”聲,所過之處,連光線和聲音都彷彿被扭曲、吞噬!
然後是光。不再是岩壁上那些幽藍苔蘚的、死寂的微光,也不是“裂隙”初現時那暗紅色的、不祥的脈動。是毀滅本身迸發出的、最純粹、最刺眼、最混亂的光的洪流!崩塌的岩體摩擦、撞擊產生的火星,能量爆炸的電漿火球,岩層深處被暴力暴露出來的、不知名的發光礦物或能量脈絡在碎裂瞬間釋放的殘餘輝光……所有這些光源混合在一起,又被翻滾的塵埃、雪沫、碎裂的晶體折射、散射,形成一片籠罩了整個視野上方的、瘋狂閃爍、旋轉、爆炸的、五彩斑斕的、令人瞬間失明、頭暈目眩的、絕對的光之地獄!這光芒如此強烈,甚至暫時驅散了平台周圍的濃稠黑暗,將每一個人的臉龐、每一道驚恐絕望的表情、平台上每一道粗糙的紋理、甚至下方深不見底的深淵邊緣,都映照得纖毫畢現,但也因此,將即將到來的毀滅,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無可逃避!
最後,纔是那鋪天蓋地、彷彿整個天空都塌陷下來的、實體的、死亡的陰影。
巨大的、棱角猙獰的、小的如磨盤、大的堪比房屋的、裹挾著冰雪、塵埃、斷裂的冰棱和那些發光苔蘚殘骸的岩石碎塊,像一場垂直的、被加速了千百倍的、上帝傾瀉的隕石雨,帶著沉悶如雷、連綿不絕的轟隆巨響,撕裂空氣,朝著下方狹窄的平台,朝著平台上幾個渺小如螻蟻的身影,無情地、覆蓋性地、砸落下來!速度快得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像樣的規避動作!視野所及,上方幾十米的空間,已經被下落的巨石徹底填滿,沒有一絲縫隙!死亡,不是正在逼近,而是已經降臨,就在頭頂,下一秒就將把他們連同這脆弱的平台一起,碾成齏粉,砸入深淵,屍骨無存!
時間,在感知的極限中被無限拉長,又在現實的殘酷中被壓縮至一瞬。
陳北仰著頭,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和刺目的光芒而收縮成針尖大小。他能清晰地“看見”(或者說,是那股被“注視”和“汙染”增強後的、超越常人的感知讓他“看見”)每一塊砸向他的巨石的輪廓,看清岩石表麵那些新斷裂的、閃爍著奇異光澤的晶簇碎片,看清那些在巨石縫隙間瘋狂竄動、爆炸的能量電漿火球。他甚至能“感覺”到巨石下落時帶起的、令人窒息的死亡狂風,已經先一步拍打在他的臉上,像冰冷的、無形的巨掌,要將他直接扇下平台。
要死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他腦海中所有的混亂“雜音”、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疲憊,隻剩下一種近乎絕對零度的、空茫的清醒。沒有遺憾,沒有不甘,沒有對生命的留戀——在經曆了父母血仇、亡命天涯、同伴慘死、自身“汙染”、被“門”後存在“注視”、目睹父親墜落景象……這一切之後,死亡,似乎也並非那麽難以接受。至少,是一種解脫。從這無盡的痛苦、謎團、責任和越來越非人的“變化”中,徹底的解脫。
也好。
他甚至想閉上眼睛,平靜地迎接這最後的、暴烈的終結。
但就在他瞳孔渙散、意誌即將放棄抵抗、身體準備迎接撞擊的千分之一秒——
他的左手掌心,那塊一直緊握著的、因為剛才“裂隙”能量脈衝而變得滾燙、震顫的信使令,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純淨而強烈的幽藍色光芒!這光芒不像上方那些毀滅的、混亂的五彩光芒,它內斂、穩定、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而威嚴的、彷彿能鎮壓時空、凝固萬物的力量!幽藍的光芒瞬間從令牌中噴薄而出,像一層薄薄的、但無比堅韌的光繭,將陳北整個人包裹在內!
與此同時,他懷裏的那塊黑色令牌“信物”,也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自行變得灼熱,表麵那古樸的信使鳥圖騰,再次亮起微弱的暗金色光芒,與信使令的幽藍光芒產生共鳴,兩股光芒交織、融合,順著陳北的身體,尤其是他左腿和左手傷口處那些“汙染”的“印記”和“交融”區域,瘋狂湧入他的體內!
一股龐大、冰冷、古老、但同時又帶著一絲微弱的、彷彿跨越了無盡時空傳來的、熟悉的、屬於“信使”血脈傳承的、悲憫而決絕的意誌洪流,順著這光芒的連結,轟然衝進了陳北幾乎放棄抵抗的意識深處!
不是混亂的、破碎的、充滿“非人”惡意的“資訊汙染”。這是一段相對完整、清晰、充滿了畫麵感和意誌烙印的“記憶”或“傳承”!
畫麵閃現:
無盡的、冰冷的黑暗虛空中,一道橫亙天地的、巨大的、不穩定的、散發著五彩混亂光芒的“裂隙”(與上方崩塌處出現的巨大“裂隙”極其相似,但規模宏大億萬倍!)正在緩緩“張開”,裂隙邊緣,無數非人形的、粘稠的陰影和冰冷的光點,正試圖湧出……
一個孤獨的、散發著柔和但堅定光芒的(信使鳥?人形?模糊不清)身影,懸浮在“裂隙”之前。身影的手中,捧著一塊光芒流轉的令牌(正是陳北手中的信使令!),令牌的光芒與身影自身的光芒相連,形成一道屏障,艱難地阻擋著“裂隙”的擴張和陰影的湧出……
身影似乎迴頭“看”了一眼,目光穿透無盡時空,彷彿“看”到了此刻的陳北,看到了他麵臨的絕境。那目光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深沉的悲憫,以及……一絲決絕的托付。
緊接著,一個清晰、宏大、直接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意誌,伴隨著簡單的、蘊含了某種宇宙規則的、古老音節(不是語言,是“意”),在陳北意識中炸響:
“令在,身存,薪火傳!”
“以身為薪,以血為引,以魂為契——鎮!”
“鎮”字出口的瞬間,陳北“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被強行灌注的、來自兩枚令牌的、冰冷而龐大的力量,以及自身“信使”血脈被徹底引燃後產生的、灼熱而純粹的生命能量,還有左腿左手傷口處那些“汙染”力量(此刻竟也被這股更高階的意誌強行“征用”、“轉化”!),全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意誌強行擰成一股,化作一道無形的、但蘊含著恐怖“存在”力量的衝擊波,以他為中心,朝著上方那片崩塌砸落的岩石雨和混亂能量,狠狠地、無聲地,撞了上去!
沒有聲音,沒有光影爆炸。
但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那“鎮”字的意誌,強行“凝固”了一瞬!
上方,那片籠罩而下、距離平台最前方的巨石僅有不到十米的、毀滅的岩石雨和能量亂流,突然……極其詭異地……停滯了?
不,不是完全停滯。是下墜的速度,被一種無形的、強大的、違反物理法則的力量,強行“減緩”了成千上萬倍!那些巨大的岩石,彷彿陷入了最粘稠的、凝固的時間琥珀之中,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令人心焦的緩慢速度,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朝著平台“擠”下來。岩石表麵摩擦產生的火花,能量電漿火球的閃爍爆裂,甚至被掀起的塵埃雪沫,都像電影被放慢了千萬倍的鏡頭,在空中凝滯、拉伸、變形,形成一幅極其詭異、令人頭皮發麻的、靜態的毀滅畫卷。
而陳北,作為這恐怖“凝滯”力量的源頭和中心,付出的代價,是毀滅性的。
“噗——!”
他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不是暗紅色夾雜金點,這一次,是純粹的、觸目驚心的、彷彿燃燒著幽藍和暗金色火焰的、滾燙的鮮血!鮮血噴出的瞬間,就在冰冷的空氣中劇烈燃燒、汽化,發出“嗤嗤”的聲響,散發出一種混合了焦糊、異香和濃烈血腥的、難以形容的詭異氣味!
他全身的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灰白、幹枯,浮現出無數道細微的、彷彿瓷器即將碎裂般的龜裂紋路!尤其是左腿和左手傷口處,那些“汙染”的“印記”區域,麵板更是直接變得透明,隱約可見下麵有暗金色和幽藍色的、彷彿熔岩般的光流在瘋狂竄動、對撞,似乎隨時會衝破皮肉的束縛,將他整個人從內部點燃、炸裂!
他的頭發,在瞬間變得灰白,然後寸寸斷裂、脫落!眼眶深陷,眼珠布滿血絲,瞳孔深處,那暗金色的、不穩定的光芒瘋狂流轉,幾乎要奪眶而出!他整個人,像一根被瞬間抽幹了所有水分、生命力、甚至靈魂的、即將徹底崩解的朽木,唯有那雙燃燒著幽藍和暗金色火焰的、充滿了極致痛苦但也帶著不容置疑決絕的眼睛,還死死地、仰望著上方那片被“凝滯”的毀滅,維持著那股恐怖的、代價巨大的“凝滯”之力!
“陳北——!!!”
趙鐵軍的嘶吼,彷彿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撕心裂肺的痛苦。他距離陳北最近,看得也最清楚。他看到了陳北噴出的燃燒的鮮血,看到了他瞬間灰白幹枯的麵板和頭發,看到了他眼中那非人的、燃燒的光芒。他知道,陳北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但代價必然是生命乃至靈魂的方式,為他們爭取那微不足道的、可能隻有幾秒鍾的“生”的時間!
“走——!!!!”
陳北的喉嚨裏,爆發出最後一個、嘶啞到不成人聲、彷彿用聲帶和靈魂一起摩擦出的、扭曲變形的音節。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字句,隻能用盡最後一點能控製的肌肉和意誌,將這個代表著命令、祈求、也是最後告別的意念,強行“砸”進身邊每一個人的腦海!
與此同時,那股“凝滯”毀滅的力量,也到達了極限。上方那片緩慢“擠”下的岩石雨邊緣,最下方的幾塊較小碎石,已經突破了“凝滯力場”的束縛,恢複了正常的下墜速度,率先砸落下來!
“轟!轟!”
碎石砸在平台邊緣,濺起大片的火星和石屑,平台劇烈震動,邊緣處甚至出現了新的裂痕!更大的巨石和能量亂流,緊隨其後,即將徹底衝破“凝滯”,將他們徹底淹沒!
沒有時間了!一秒鍾都沒有!
趙鐵軍的眼睛,在這一瞬間,變得血紅。這個鐵打的漢子,經曆過無數次生死,親手送走過無數戰友,但從未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感到如此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無力。他看著陳北那迅速“枯萎”、燃燒的背影,看著上方即將降臨的毀滅,看著身邊同樣陷入呆滯、絕望的***、林薇和老貓。
走?往哪走?平台三麵絕壁,一麵深淵,上方是毀滅,下方是虛無,能走到哪裏去?
但陳北用命換來的這幾秒鍾,不是讓他們在這裏等死的!
“跳——!!!”
趙鐵軍發出了和陳北同樣嘶啞、同樣決絕的咆哮!他不再看上方,不再看陳北,而是用盡全身力氣,一手抓住幾乎癱軟昏迷的林薇,一手抓住旁邊因為震驚和虛弱而動作遲緩的***,朝著平台下方——那片深不見底的、被崩塌的光芒偶爾照亮的、翻滾著雪沫和塵埃的、彷彿巨獸喉嚨的——深淵,縱身躍下!
不是盲目的自殺。在躍出的瞬間,趙鐵軍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平台下方大約十幾米處,那片在崩塌光芒照耀下、因為上方震動而暴露出來的、岩壁上一道巨大的、黑漆漆的、向內凹陷的、彷彿被某種巨力撕裂開的、天然岩縫或洞穴的陰影!那是他們唯一的、渺茫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生機!是剛才山體崩塌時,或許震開了某處原本被冰雪和岩石掩蓋的古老裂縫!
跳向那裏!抓住那裏!賭那裂縫足夠深、足夠堅固,能讓他們暫時躲避上方崩塌的致命撞擊!賭他們能在下墜過程中,抓住岩壁的凸起,或者被裂縫邊緣掛住!賭命運,還殘留最後一絲,微不可察的憐憫!
“老貓!跟上!”躍出的同時,趙鐵軍用盡最後力氣嘶吼。
幾乎在趙鐵軍抓住***和林薇躍出的同時,一直像雕塑般凝固、死死盯著上方毀滅和下方那道裂縫陰影的老貓,也動了。這個頂尖的狙擊手,在最極致的危機中,反而爆發出驚人的冷靜和精準的判斷。他沒有絲毫猶豫,在趙鐵軍躍出後的零點幾秒,看準了下方的落點和角度,雙腿在平台邊緣用力一蹬,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緊隨趙鐵軍之後,朝著那道黑暗的裂縫陰影,義無反顧地撲了下去!
四人(趙鐵軍拖著***和林薇,老貓獨自)的身影,剛剛脫離平台,沒入下方翻滾的雪沫塵埃和昏暗光芒之中——
上方,陳北以生命和靈魂為代價維持的、那脆弱而恐怖的“凝滯力場”,徹底崩潰了。
“轟隆隆隆——!!!”
被延遲了數秒的、積蓄了更恐怖勢能的毀滅,終於再無阻礙,以排山倒海、摧毀一切的氣勢,轟然砸落!
最先接觸的,是陳北所在的那小片平台區域。
巨大的、裹挾著狂暴能量的岩石,像隕石般狠狠砸在陳北那已經近乎“枯萎”的身體上!沒有慘叫,沒有血肉橫飛。在接觸到岩石的瞬間,陳北的身體,就像一堆早已失去所有生機和物質結構穩定性的灰燼,在巨力的衝擊和能量亂流的撕扯下,瞬間……崩解、汽化、消散了。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彷彿他從未存在過。
隻有在他身體原本位置的空中,殘留著一縷極其微弱的、迅速消散在狂暴能量和塵埃中的、混合了幽藍和暗金色的、彷彿歎息般的光暈,以及……那塊失去了所有光澤、變得黯淡無光、彷彿最普通頑石的信使令,在岩石撞擊的恐怖力量下,被崩飛出去,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黑色軌跡,射入了下方無盡的黑暗和混亂之中,不知去向。
緊接著,毀滅徹底吞噬了整個狹窄的平台。
巨大的岩石將平台瞬間砸得粉碎、坍塌,連帶著平台紮根的那片岩壁,也被撕裂、剝落,形成更大規模的崩塌!五彩的能量亂流在塌陷的岩體中瘋狂竄動、爆炸,將一切物質都撕裂、熔化、電離!光芒、巨響、震動、塵埃、雪沫、破碎的冰晶和岩石……所有的一切,混合成一團直徑數十米、不斷向下崩塌擴張的、毀滅的混沌雲團,沿著近乎垂直的岩壁,朝著下方趙鐵軍他們跳落的方向,朝著更深的、不可測的深淵,咆哮著、翻滾著、吞噬著沿途的一切,轟然墜下!
墜落。
失重感像一隻冰冷的、無形的手,瞬間攥緊了心髒,然後狠狠向下拖拽。耳邊是尖銳到極致的、混合了岩石崩塌巨響、能量爆炸轟鳴、以及自身血液因急速下墜而衝向頭部的、沉悶呼嘯的風聲。視野在瞬間被混亂的光影、翻滾的塵埃雪沫、和飛速向上掠過的、模糊扭曲的岩壁陰影所充斥,旋轉,顛倒,破碎,無法聚焦,無法思考,隻剩下最原始的、對墜落和死亡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趙鐵軍在躍出的瞬間,就用盡全身力氣,將***和林薇死死地攬在自己身前,用自己的後背和身體,作為朝向下方未知撞擊和上方可能追及崩落物的緩衝與盾牌。他能感覺到***沉重的、無力的身體,能感覺到林薇輕飄飄的、彷彿已經失去所有重量的顫抖。他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鼓、幾乎要炸開的聲音,能感覺到冰冷刺骨的、帶著塵埃和雪沫的狂風像刀子一樣切割著他暴露的麵板,灌進他的口鼻,幾乎要將他窒息。
下落的速度太快了。自由落體在短短一兩秒內就加速到令人絕望的程度。下方那道作為目標的、黑漆漆的裂縫陰影,在混亂的光影和飛速掠過的岩壁中,時隱時現,難以準確判斷距離和位置。而且,它看起來比從平台上觀察時更加狹窄,更加陡峭,邊緣參差不齊,布滿了尖銳的岩石棱角,根本不像是能讓人“落入”的避難所,更像一張等待將獵物撕碎的、猙獰的巨口。
完了。抓不住。就算能撞到裂縫邊緣,以這個速度,也隻會是筋斷骨折、甚至直接撞成肉泥的下場。
這個念頭,在趙鐵軍急速下墜、意識因缺氧和恐懼而開始模糊的瞬間,冰冷地閃過。
但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迎接那必然到來的、慘烈的撞擊時——
一直被他緊緊攬在身前、似乎已經昏迷的林薇,身體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緊接著,她不知從哪裏爆發出最後一絲力氣,用還能動的右手,死死地、胡亂地,抓住了趙鐵軍胸前衣物的一道裂口!同時,她的左手(受傷的左臂!)竟然也以一種極其扭曲、完全不顧傷勢的、近乎自殘的方式,猛地向上抬起,朝著上方飛速掠過的、一片相對平坦、但布滿了濕滑苔蘚的岩壁區域,胡亂地揮去!
她不是要抓住岩壁(那根本不可能),她的手掌,是攤開的,掌心向上,似乎想用皮肉去“拍打”或“接觸”岩壁?
“啪!”
一聲輕微到幾乎被狂風和崩塌聲淹沒的、血肉與岩石碰撞的悶響。林薇的左掌,結結實實地拍在了一塊濕滑的、覆蓋著厚厚冰苔的岩壁上!掌心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混合著冰屑飛濺!劇痛讓她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哼,身體猛地一顫,幾乎要昏死過去。
但就在她手掌拍中岩壁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不是岩壁被她拍出了通道。而是……以她掌心接觸的那一小片岩壁為中心,周圍大約半米範圍內的、那些濕滑的苔蘚和冰層,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瞬間“啟用”或“排斥”了!它們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幹燥、失去光澤、然後簌簌脫落,露出了底下相對粗糙、但布滿了更多古老鑿痕和奇特紋路的岩石表麵!更詭異的是,那些脫落的苔蘚冰屑,並未落下,而是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環繞在林薇拍擊岩壁的左手周圍,形成一團模糊的、緩緩旋轉的灰色“霧氣”!
緊接著,林薇的身體,彷彿突然失去了大部分重量,下墜的速度,竟然……極其明顯地……減緩了?!
不,不是她一個人減緩了。是連帶著被她右手死死抓住衣物的趙鐵軍,以及被趙鐵軍另一隻手攬著的***,三人下墜的勢頭,都像是突然撞進了一層無形的、柔軟而充滿彈性的、粘稠的“凝膠”或“力場”之中,速度驟降!
雖然依舊在下墜,但已經不再是那種致命的、自由落體式的加速,而是一種相對緩慢的、彷彿羽毛或落葉般的、飄搖的、可控的下落!
是林薇?她做了什麽?她怎麽可能有這種力量?!
趙鐵軍驚駭地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林薇。女孩臉色慘白如死人,眼睛緊閉,眉頭因為極致的痛苦而緊緊鎖在一起,嘴角不斷有血沫滲出(可能是內傷,也可能是咬破了舌頭),顯然剛才那一下“拍擊”和此刻維持這種“減緩下墜”的狀態,對她造成了難以想象的反噬和負擔。但她的右手,依舊死死抓著他的衣服,左手也依舊保持著拍在岩壁上的姿勢,盡管那隻手已經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白的指骨!
她身上,沒有任何光芒,沒有信使令,沒有“汙染”的印記。她隻是一個普通的、重傷的、瀕死的女孩。但此刻,她卻爆發出了這種完全超越常理、與山鷹之前“影響”岩壁製造路徑、以及陳北最後“凝滯”毀滅類似,但又似乎更加“原始”、更加“本能”、也更加“脆弱”的……力量?
是巧合?是某種未被發現的潛能?還是……與這片區域、與“信使”、與“門”後的力量,產生了某種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深層的共鳴或“汙染”?
趙鐵軍沒有時間細想。下墜速度的驟減,讓他們有了極其寶貴的、可能隻有一兩秒鍾的反應和調整時間!下方,那道黑漆漆的裂縫陰影,已經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裂縫邊緣那些犬牙交錯的、被某種力量撕裂的、閃爍著奇異微光的岩石斷麵,以及裂縫內部深邃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抓緊——!!!”
趙鐵軍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同時,在空中強行扭轉身軀,將***和林薇盡可能護在身體內側,雙腿蜷起,雙臂交叉護在頭臉胸前,整個人像一顆炮彈,又像一塊準備承受撞擊的頑石,朝著那道黑暗裂縫邊緣、一片看起來相對“厚實”、沒有明顯尖銳凸起的岩壁區域,狠狠地“撞”了過去!
“砰——!!!”
沉重的撞擊聲,混合著骨骼碎裂的悶響和痛苦的悶哼。趙鐵軍感覺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鋼鐵澆築的牆壁,全身的骨頭彷彿都要散架,內髒在巨大的衝擊下翻江倒海,喉頭一甜,鮮血不受控製地湧上口腔,又被他死死嚥了迴去。撞擊的瞬間,他護在外側的手臂和肩膀傳來清晰的、骨頭斷裂的劇痛,但他咬緊牙關,憑借著軍人的堅韌和求生本能,在身體被反作用力彈開的瞬間,伸出沒有完全失去知覺的左手,五指如鉤,狠狠地摳進了裂縫邊緣一道深深的、濕滑的岩縫之中!
指甲瞬間崩裂,指骨傳來不堪重負的**,但他死死地扣住了!身體懸在了裂縫邊緣!而被他護在身前的***和林薇,也因為這猛烈的撞擊和趙鐵軍的緩衝,雖然同樣受到震蕩,傷勢加重,但至少沒有被直接拋飛出去,而是被趙鐵軍用身體和最後的力氣,死死地“按”在了相對安全的裂縫內側岩壁上!
幾乎在趙鐵軍抓住岩縫、穩住身形的下一秒——
“嗖!”
一道黑影,帶著淩厲的破風聲,從他們上方險之又險地擦過,然後以一種比他們剛才更加精準、更加迅猛、也更具技巧性的姿態,在空中調整角度,雙腿在裂縫另一側的岩壁上用力一蹬,借力改變方向,然後如同猿猴般靈活地伸出雙手,精準地抓住了裂縫頂部一道突出的石梁,身體一蕩,穩穩地落在了裂縫內部,一塊相對平坦的、傾斜的岩石平台上。
是老貓。
這個頂尖的狙擊手,在最危險的自由落體中,依然展現出了令人歎為觀止的身體控製力和冷靜的判斷。他沒有依賴任何“異常力量”,純粹憑借自身千錘百煉的戰鬥本能、精準的空間感知和對岩壁地形的瞬間判斷,完成了這近乎不可能的生還跳躍。
他落在平台上,立刻半跪在地,劇烈地喘息,但手中的步槍依然緊握,槍口警惕地指向裂縫外部——那裏,毀滅的崩塌洪流,正裹挾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刺目的光芒和遮天蔽日的塵埃雪沫,如同一條狂暴的、死亡的瀑布,從他們剛剛跳下的位置,轟鳴著、奔騰著,擦著裂縫的邊緣,繼續朝著下方無盡的深淵,傾瀉而下!
巨石砸在裂縫外緣的岩壁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和劇烈的震動,碎石和能量亂流如同風暴般掃過裂縫入口,但好在,裂縫內部因為角度的原因,以及本身似乎異常堅固的岩體結構,暫時抵擋住了這毀滅性的衝刷。他們所在的這個小小的、傾斜的平台,像驚濤駭浪中一塊倔強的礁石,雖然不斷被死亡的餘波拍打、震動,但終究,沒有被立刻摧毀、吞沒。
暫時……安全了?
趙鐵軍懸掛在裂縫邊緣,手指死死摳著岩縫,全身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虛弱,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鬆手掉下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被自己用身體“按”在岩壁上、同樣命懸一線的***和林薇。***似乎徹底昏迷了,隻有微弱的呼吸。林薇也昏了過去,左手依舊保持著那個怪異的、拍在岩壁上的姿勢,掌心血肉模糊,但周圍那圈減緩下墜的灰色“霧氣”已經消散。
“老貓……拉……拉一把……”趙鐵軍用盡最後力氣,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老貓立刻衝過來,先將昏迷的***小心翼翼地從趙鐵軍身邊拉上平台,然後,又幫助趙鐵軍,將同樣昏迷的林薇也拖了上來。最後,他才抓住趙鐵軍那隻已經血肉模糊、幾乎失去知覺的左手,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個鐵打的、但此刻也到了極限的漢子,拖上了相對安全的平台。
四人癱倒在冰冷、粗糙、傾斜的岩石平台上,像四具剛剛從地獄血池裏撈出來的、破碎的殘骸。人人帶傷,個個瀕死。***昏迷不醒,呼吸微弱。林薇昏迷,左手傷勢恐怖。趙鐵軍雙臂、肩膀多處骨折,內傷嚴重,口鼻不斷滲血。老貓相對最好,但也多處擦傷,體力透支。
而在他們上方,裂縫之外,那毀滅的崩塌洪流,依舊在持續,轟鳴聲震得岩壁簌簌發抖,塵埃和雪沫不斷從裂縫入口湧入,讓本就昏暗的光線更加模糊。裂縫內部,一片漆黑,隻有偶爾從外部透入的、崩塌的混亂光芒,短暫地照亮一下週圍猙獰的岩壁和深邃的、不知通向何處的黑暗。
陳北……死了。為了給他們爭取那幾秒鍾,以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慘烈到極致的方式,“消失”了。
山鷹……也早已“消失”了。
獵犬,王銳,嚴峰……都死了。
現在,隻剩下他們四個,被困在這道突然出現的、可能是唯一生路的、但也充滿了未知危險的、黑暗的裂縫深處,重傷,瀕死,前途未卜。
趙鐵軍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望著裂縫頂部那片被塵埃和偶爾閃過的毀滅光芒映照得一片混沌的黑暗,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濁氣,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不是放棄。是強迫自己,抓住這短暫的、用同伴生命換來的、無比珍貴的喘息之機,恢複哪怕一絲一毫的體力。因為前路,依然黑暗,依然兇險。而他們還活著,就必須,繼續走下去。
為了死去的人。
也為了,或許還存在的、那微不可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