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嗒。”
那聲音很輕,脆生生的,像是踩斷一根枯枝,又像是什麽東西在內部輕輕叩擊。但在蘇曉耳中,這不啻於一道驚雷。她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又猛地衝上頭頂,帶來一陣眩暈。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的聲音,砰、砰、砰,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她僵在原地,連眼珠都不敢轉動,隻有目光死死地、一寸寸地向下移動,最終定格在自己右腳旁。
那枚海碗大小、灰暗粗糙、布滿墨綠色斑點的卵。原本完整的外殼上,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紋,從頂端蜿蜒而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延伸、分叉,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牙酸的“哢……哢……”聲。裂紋處,似乎有粘稠的、暗黃色的液體微微滲出,那股本就濃鬱的腥腐氣味,驟然變得更加刺鼻。
不是錯覺。卵,真的要孵化了。
就在她腳下。
蘇曉的腦中一片空白,隻剩下最本能的求生**在尖叫:跑!立刻!馬上!
但身體卻像被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不是不想動,而是重傷和疲憊拖累下,劇烈的緊張讓她四肢出現了短暫的僵硬。她能感覺到左肩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痛,胸腹間翻騰的灼熱,以及雙腿控製不住的細微顫抖。
“哢嚓!”
又是一聲更清晰的脆響。裂紋已經蔓延了半個卵身,幾片細小的碎片剝落下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缺口。缺口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蠕動,濕漉漉的,帶著暗沉的反光。
幾乎是同時,蘇曉眼角的餘光瞥見,骸骨堆的其他地方,那些散落的、大小不一的卵,尤其是靠近她這邊的幾枚,蛋殼表麵似乎也輕微地起伏了一下,彷彿裏麵的東西感應到了同伴的“動靜”,也開始變得不安分。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可能就不僅僅是腳邊這一枚了!
恐懼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但也帶來了破釜沉舟的蠻力。她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和血腥味刺激著麻木的神經,強行驅散了那短暫的僵硬。左腳為軸,受傷的右腿和身體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勢,用盡全身力氣向側麵硬生生一擰,想要避開那枚正在開裂的卵,同時右手的“光錘”下意識地向下一擋,試圖隔開可能從卵中撲出的東西。
動作因為急切和傷勢而變形、遲滯。左腳踩在了一塊滑膩的碎骨上,身體一個趔趄。
就在這失去平衡的瞬間——
“噗嗤!”
那枚卵終於徹底裂開。不是從內部頂開,而是整個上半部分的外殼向外翻開、破碎,一大團濕滑粘膩的東西,從破口處猛然彈射而出,直撲蘇曉因為趔趄而低矮下來的麵門!
那東西速度極快,在琥珀昏暗的光線下,隻來得及看清一個模糊的、暗綠色的輪廓,帶著刺鼻的腥風和一股冰冷濕滑的觸感!
蘇曉甚至來不及揮動武器格擋,隻來得及勉強將頭向旁邊一側。
“啪!”
那團東西擦著她的臉頰飛過,濕冷粘膩的觸感瞬間傳來,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緊接著,她感覺到頸側一涼,然後是尖銳的、針刺般的疼痛!
那東西,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並且瞬間用某種方式吸附、固定住了!尖銳的口器或爪子,刺破了麵板!
蘇曉魂飛魄散,左手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反握著黑色短刃,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自己右肩上方狠狠一拍、一刮!
“嘰——!”
一聲尖銳短促、直刺耳膜的嘶鳴在她耳邊炸響!緊接著是“噗”的一聲悶響,像是拍爛了一團濕透的爛泥。粘稠、冰涼的液體濺了她半邊臉頰和脖子。
肩膀上的刺痛和吸附感消失了。那團東西被黑色短刃拍飛出去,撞在旁邊的洞壁上,又“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劇烈地、但幅度很小地抽搐蠕動著。
蘇曉驚魂未定,右手“光錘”的光芒立刻照了過去。
那是一隻大約成人手掌長短的生物,外形有些像放大了數倍的、褪了皮的蜥蜴,但又更加醜惡。身體呈暗綠色,布滿濕漉漉的粘液,麵板光滑無鱗,但能看到下麵細密的、網狀的血管。頭部扁平,沒有明顯的眼睛,隻有一個占了大半張臉的、圓形的、布滿細密倒齒的吸盤狀口器,此刻正一張一合,流出暗黃色的粘液。身體短粗,四肢退化成了帶鉤爪的細小附肢,尾巴短小。此刻,它被黑色短刃拍中的身體部位,甲殼(如果那層軟皮能算甲殼的話)碎裂凹陷,流出大量暗綠色和暗黃色混合的粘稠體液,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是幼體!某種喜陰濕、肉食的、類似蜥蜴或某種兩棲爬行類的幼體!看那口器,與外麵那些“噬魂鰍”有幾分相似,但體型更大,攻擊性似乎更強,而且能彈射撲擊!
蘇曉的心沉到了穀底。一隻幼體就如此難纏,動作迅捷,口器駭人,能吸附並能刺破麵板(她感覺到頸側的刺痛和微微的麻痹感)。如果這滿地的卵都孵化出來……
她不敢想下去。而彷彿是印證她最壞的猜想——
“哢嚓!”
“噗嗤!”
“哢……嗒……”
接二連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和破殼聲,從洞室各處響起!尤其是她附近的骸骨堆和地麵,那些散落的卵,彷彿收到了統一的訊號,外殼紛紛開裂、破碎!一隻隻形態相似、但大小略有差異的暗綠色幼體,掙紮著從破碎的卵殼中鑽出,發出細微的、“嘰嘰喳喳”的嘶鳴聲。它們甫一出生,似乎就帶著對血肉生機的本能渴望,濕漉漉的身體蠕動著,那沒有眼睛的頭部,卻齊刷刷地“轉向”蘇曉所在的方向,吸盤狀的口器不斷開合,粘液滴落。
轉眼間,她周圍數尺之內,就有七八隻這樣的幼體破殼而出,更多的卵還在蠢蠢欲動!空氣裏的腥臭味濃烈到令人作嘔。
蘇曉渾身冰涼。她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個絕殺的陷阱。這根本不是什麽暫時的巢穴,這是一個正在孵化的育嬰場!而她,一個帶著新鮮血肉和生命氣息的闖入者,就是送給這些新生獵食者的第一頓美餐!
逃!必須立刻衝出去!趁著它們剛破殼,或許行動還不甚敏捷,數量還未形成絕對碾壓!
求生的**壓倒了所有的疼痛和恐懼。她甚至顧不上擦拭臉上和頸側的粘液,也顧不上檢視頸側那被刺破的細微傷口(那裏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和麻木感在蔓延),眼中驟然爆發出孤狼般的兇光。
“滾開!!”
一聲沙啞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低吼。她不再試圖隱匿,右手的“光錘”猛地爆發出此刻所能催動的、最強烈的淡金色光芒!琥珀內部的絮狀物瘋狂流轉,一股溫和卻帶著不容侵犯的淨化之意的光暈擴散開來,將她周身數尺籠罩。
“嘰嘰——!”
距離最近、剛剛破殼、正欲撲上來的幾隻幼體,被這突然爆發的光芒一照,頓時發出驚恐的嘶鳴,身體表麵的粘液彷彿被灼燒般發出“嗤嗤”輕響,冒出淡淡的、帶著焦臭味的青煙。它們畏縮了,本能地向後退縮,擠在一起,不敢靠近光暈範圍。
有效!這些鬼東西果然也畏懼琥珀的光芒!但光芒的消耗極大,蘇曉能感覺到本就所剩無幾的精神力在飛速流逝,眼前陣陣發黑。
就是現在!
她左腳猛地蹬地,不顧腳下碎骨的滑膩,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盡管在重傷下,這“箭”的速度和力量都大打折扣),朝著斜對麵那個繼續向下的洞口猛衝過去!右手的“光錘”在前方不斷揮舞,驅趕著可能擋路的幼體,左手的黑色短刃反握,刃口向外,隨時準備劈砍。
“嘰嘰!”
“嘶——”
幼體們雖然畏懼光芒,但對血肉的渴望似乎壓過了恐懼。幾隻體型稍大、似乎更強壯些的幼體,發出尖銳的嘶鳴,竟然頂著光芒帶來的不適,從側麵和後方彈射撲來!它們短小的附肢在空中劃動,吸盤口器大張,露出細密的倒齒。
蘇曉汗毛倒豎,聽風辨位,身體猛地向旁邊一側,躲開從右側撲來的一隻。左手的黑色短刃順勢向後一揮!
“嗤啦!”
鋒銳的短刃劃破了空氣,也劃破了另一隻從後方撲來的幼體。沒有太大的阻力,如同切開了一層堅韌的厚皮,暗綠色的粘液和暗黃色的體液噴濺出來。那幼體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叫,摔在地上扭動。
但還有更多!光芒的威懾在減弱,因為蘇曉無法持續維持那種強度的輸出。越來越多的幼體破殼,嘶鳴聲此起彼伏,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它們的動作似乎隨著破殼時間的推移,正在迅速變得協調、敏捷。
蘇曉已經衝到了骸骨堆的邊緣,距離那個向下的洞口不過兩三丈距離。但這短短的兩三丈,此刻卻如同天塹。地麵上,骸骨堆的縫隙裏,不斷有幼體鑽出、撲來。她右手的“光錘”光芒已經迴落,隻能勉強護住身前。左手的黑色短刃左劈右砍,雖然鋒利,每一次揮擊都能斬殺或重創一兩隻,但這些小東西數量太多,而且似乎沒有痛感,隻要不死,就瘋狂地撲咬。
“嗤!”小腿一痛,一隻幼體吸附在上麵,尖銳的口器刺破了皮肉。蘇曉反手一刀將其削斷,但麻木感從小腿傷口迅速蔓延。
“啪!”又一隻撞在她格擋的左臂上,雖然被彈開,但留下滑膩的觸感和刺鼻的腥味。
她的動作開始遲緩,呼吸如同破舊的風箱,眼前金星亂冒。傷口在流血,體力在透支,更要命的是,被幼體口器刺破的幾處細小傷口,傳來的麻痹感正在擴散,影響著她肢體的靈活性。
不能倒在這裏!不能!
她心中嘶吼,右手的“光錘”猛地向前方地麵一頓!不是攻擊,而是將琥珀的力量盡可能地向地麵灌注、擴散!
嗡——!
一圈淡淡的、帶著淨化之力的金色漣漪以琥珀為中心蕩漾開來,雖然範圍不大,但效果顯著。衝在最前麵的幾隻幼體如遭重擊,嘶叫著翻滾後退,身上冒出更濃的青煙。
蘇曉抓住這瞬間的空隙,猛地向前一竄!不顧身上又多了幾處擦傷和吸附的幼體,連劈帶砍,手腳並用,甚至用身體撞開擋路的骸骨和幼體,如同瘋魔。
一丈!
最後半丈!
洞口就在眼前!那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此刻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入洞口的刹那——
“吼——!!!”
一聲低沉、渾厚、充滿暴戾與饑餓的咆哮,如同悶雷,陡然從洞室深處,那骸骨堆的最底部傳來!伴隨著咆哮的,是轟隆一聲巨響,骸骨堆猛地炸開!無數灰白的骨骼四散飛濺,如同下了一場骨雨。
一股比幼體濃烈十倍、帶著令人作嘔的腥風和威壓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整個洞室!
蘇曉駭然迴頭,隻見骸骨堆原本的位置,一個龐大、臃腫的暗綠色身影,人立而起!